陸淵扛著陳朵，在山穀裡撒開腿就跑。
沒車？無所謂。
盤山公路九曲十八彎，大巴車得繞來繞去。
他走直線。
兩條腿的步頻快得匪夷所思，每一腳踏下去，地麵都被踩出一個淺坑。
龐大的身軀穿梭在密林、灌木、亂石堆之間，遇到擋路的樹就一肩撞開，遇到小溪就直接跨過去。
陳朵趴在他肩膀上，防護服被風灌得鼓鼓囊囊。
她沒掙紮，也沒喊叫。
風太大了，嘴一張就灌滿。而且肚子還疼著，被扛在肩上顛來顛去，每顛一下，五臟六腑就翻攪一回。
但她硬是一聲沒吭。
貴州的山區地形複雜，海拔忽高忽低。
陸淵不看地圖，全憑方向感往西南方向猛衝。
偶爾翻過一道山樑，眼前是百米深的峽穀，他連步子都不帶停的，直接踏著岩壁上突出的石塊三兩步就躥到了對麵。
陳朵的頭髮早就散了，被氣流掀得亂七八糟，糊在臉上一大片。
她用戴著手套的手撥了兩次，撥不開，索性放棄了。
幾個小時後。
六盤水的城郊出現在視野裡。
陸淵放慢了腳步，最後在一條通往城區的水泥路邊停了下來。
他彎腰，把陳朵從肩上放下來。
陳朵的兩隻腳剛著地，膝蓋就打了個彎。她撐住旁邊的電線杆，站穩了。
然後抬頭。
陸淵正低頭看著她腦袋，嘴裂到了耳根。
“你自己整理一下吧。”
陳朵不明所以，抬手摸了下自己的頭。
一摸就明白了。
頭髮全炸了，被幾個小時的高速狂奔吹成了一個雞窩，往左歪著，像被雷劈過。
“哦。”
她低著頭，笨拙地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把頭髮攏了攏，勉強歸攏到兩側。
陸淵已經邁步往前走了。
陳朵愣了一拍。然後趕緊跟上去。
她走路的姿勢有點僵，步子小而快，保持著跟陸淵大約兩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陸淵瞥了她一眼。
這小姑娘從被他扛上肩到現在，一路上一個字都沒說過。
肚子上捱了那麼實的一拳，五臟六腑絞著疼，正常人早該哼哼唧唧了。
但她沒有。
挺能忍。
或者說——她從來沒學過怎麼喊疼。
葯仙會的罐子裡泡大的蠱身聖童，被當成培養皿活了十幾年，疼不疼的，誰會在意？
陸淵收回視線，沒再看她。
走了大約十來分鐘，路邊出了一家開羊肉粉的小館子。
招牌上的字掉了兩個，勉強能認出“正宗水城羊肉粉”幾個大字。
店麵不大，四五張桌子，油膩膩的地磚上踩滿了腳印。
陸淵推門進去。
“老闆，二十碗羊肉粉。”
櫃檯後麵正在看手機的老闆娘猛地抬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幾碗？”
“二十碗。”
陸淵從兜裡掏出一遝皺巴巴的鈔票拍在桌上，往角落裡一坐，椅子在他的體重下發出令人擔憂的吱嘎聲。
老闆娘張了張嘴，看了看那遝錢，又看了看這個塊頭大得離譜的漢子，沒再多問，轉身進了後廚開始下粉。
陸淵坐定之後，才發現陳朵還站在門外。
隔著玻璃門，小姑娘就那麼直直地戳在台階上，雙手規規矩矩地垂著，碧綠的瞳孔盯著店門。
不進來，也不走。
跟根電線杆似的。
陸淵拍了一下桌麵。
“進來坐著。”
陳朵聽到了。
推開門，走進來，在陸淵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然後——就不動了。
坐得筆直，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碧綠的瞳孔定定地看著陸淵。
陸淵從兜裡掏出手機翻了兩下，正琢磨碧遊村的大致方位，餘光忽然覺得不對勁。
抬頭。
對麵那張白得沒什麼血色的小臉，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你看我幹嘛。”
“不能看你嗎？”
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疑問，不帶任何情緒。
陸淵嘿了一聲。
“隨便。”
繼續看手機。
第一碗羊肉粉端上來了。
熱氣騰騰的湯底，肥瘦相間的羊肉鋪滿碗麪，上頭撒了一層蔥花和辣椒油。
陸淵抽了雙筷子，腦袋往碗裡一埋。
呼嚕嚕嚕——
半碗粉被他吸進去，連嚼兩下就吞了。
湯也沒放過，捧起碗沿直接灌。
第一碗十幾秒。
第二碗端上來，還是十幾秒。
第三碗、第四碗……
老闆娘已經放棄了一碗碗端的念頭，直接把灶台上煮好的粉排成一排，讓她老公一趟端三碗往外送。
陸淵吃到第五碗的時候，又抬了一下頭。
陳朵麵前也擺著一碗。
她雙手放在膝蓋上，紋絲沒動。
碗裡的羊肉粉冒著熱氣，湯麵上的油花還在打著轉。
筷子擱在碗邊，連碰都沒碰過。
但小姑孃的腦袋還是朝著陸淵這邊，碧綠的瞳孔一眨不眨。
“你不吃？”
陳朵稍微歪了下頭。
“給我吃的嗎？”
五個字。
語氣乾乾淨淨，沒有撒嬌，沒有試探，就是純粹地在確認一個資訊——這碗粉，是屬於她的嗎？
陸淵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畫麵。前世的記憶裡，碧遊村那個叫馬仙洪的老頭第一次碰到陳朵，也是這種反應。
你給她一碗飯，她不吃。
不是不餓，是不確定那碗飯是不是她的。
從小長在藥罐子裡的人，每一口飯、每一口水，都是被安排好的。
沒有人告訴她“可以吃”之前，她不會伸手。
陸淵“嗬”了一聲。
鼻腔裡噴出來的氣帶著辣椒味。
“吃吧，吃飽。”
陳朵點了下頭。
慢慢拿起筷子，把一次性筷子掰開。
然後低頭吃起來。
動作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安靜得連聲響都幾乎沒有。
陸淵沒再看她，低頭繼續乾自己的。
第六碗，第七碗，第八碗。
老闆娘從後廚探出腦袋偷瞄了三次，每次都是同一副表情——嘴巴張著合不攏。
她老公更誇張，煮粉的手都在抖，嘴裡一直嘟囔著“這是人還是牲口”。
第十九碗的碗底朝天。
陸淵放下筷子，往後一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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