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朵愣住了。
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淌,她顧不上擦。
那雙碧綠色的眸子直直盯著陸淵,裡麵翻湧著連她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東西。
“你……你說什麼?”
聲音很小,帶著點不敢相信的顫。
從小泡在葯仙會的藥罐子裡長大。
什麼時候站起來,什麼時候躺下,什麼時候放蠱,什麼時候收手。
全都是別人定的。
沒有人問過她要不要。
陸淵捏著她領口的五根手指沒鬆。
他把這張蒼白的小臉又提高了兩寸,幾乎跟自己平視。
“我再說一遍。”
他的語速放慢了一點。
不是心軟。
這姑孃的身世他大致清楚——從小被當成培養蠱毒的容器,六親盡斷,活著就是葯仙會的一件工具。
後來被廖忠收了,換了個主人,換了個名叫“公司”的籠子。
她大概率聽不懂什麼叫“選擇”。
所以陸淵不介意多給一丁點耐心。
真的隻有一丁點。
“把你的蠱毒全收了。”
“要不然,就死。”
“選哪個?”
陳朵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她懸在半空,被陸淵攥著領口拎著,兩隻腳尖離地麵足有二十公分。周圍被真炁轟出來的“安全區”裡,空氣乾淨得連一粒灰都沒有。
陳朵從這個男人臉上看到了一種很矛盾的東西。
他確實在等她回答。
但他也確實會殺她。
“我……”
陳朵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選收回蠱毒……”
陸淵沒動。
繼續拎著她。
等。
陳朵閉上眼。
周圍的林子裡,那些散佈在空氣中的微觀蠱蟲,開始像退潮的海水一樣,緩慢但有條不紊地從四麵八方收攏、回縮。
藏在樹皮裂縫裡的五彩蛇蠱蜷縮成一團,鑽回了泥土。
灌木叢下的紫黑色蜈蚣排著隊往陳朵的方向爬,消失在她防護服的袖口裡。
那些肉眼看不見的微蠱更安靜,幾乎沒有任何聲響,就從空氣裡消失了。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半分鐘。
陳朵睜開眼,又做了一個動作——她把手伸進防護服的口袋裡,慢慢摸出那雙厚手套。
一隻一隻地戴好。
扣緊了手腕處的搭扣。
“好……好了……”
陸淵偏過腦袋,鼻子微微聳動,仔細嗅了嗅周圍的空氣。
那股之前一直若有若無的異樣氣味,沒了。
乾淨了。
“很好。”
他把手鬆開。
陳朵雙腳落地的瞬間,膝蓋一軟,差點坐下去。
她死撐著站住了,兩條腿抖得厲害——肚子上挨的那一拳,到現在五臟六腑還在翻攪。
陸淵往後退了一步。
“別亂動。站在這。”
他的語氣跟吩咐一條狗沒什麼區別。
“隻要你不動,我就不殺你。”
陳朵僵在原地,點頭。
陸淵的嘴角慢慢裂開。
“再給你一個選擇。”
陳朵整個人都繃緊了。
又來了。
“跟我走。”
陸淵豎起一根手指。
又豎起第二根。
“或者——打電話給你的上司,讓他派人來救你,最好多派點人。”
陳朵張了張嘴。
她碧綠的瞳孔轉了兩圈,腦子裡飛速地運算著這兩個選項。
跟他走?跟這個瘋子走?
還是讓廖叔來?
“我……”
陳朵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我又可以選擇了嗎?”
陸淵沒說話,就那麼咧著嘴看著她。
陳朵深吸了一口氣。
“我選二。”
“好。打電話吧。”
陸淵抬手,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
力道收斂了十成,落在發頂上就跟大人拍小孩差不多。
但陳朵還是被拍得脖子一縮。
她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機,藍芽耳機在剛才追逐和捱揍的過程中早就不知道飛到哪去了,她隻能把手機貼在耳邊。
手指按了三次,才按對廖忠的號碼。
“嘟——嘟——”
“陳朵!!”
電話剛接通,廖忠的嗓門就炸了。
那邊嘈雜得很,風聲、拉鏈聲、靴子踩石子的聲音混在一起——聽起來他正在手忙腳亂地穿戴裝備。
“丫頭!你沒事吧!他傷你了沒有!”
“廖叔。”
陳朵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目標讓我選擇,跟他走還是打電話聯絡你。”
“廖叔——”
她嚥了口唾沫。
“救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就一秒。
廖忠的鼻子瞬間就酸了。
陳朵從來沒對他說過這兩個字。
從來沒有。
打她被從葯仙會帶出來,跟著廖忠走南闖北這幾年,什麼臟活累活都乾過。
但不管多危險的局麵,這丫頭從沒開口求過一次救。
這是第一次。
廖忠的牙齒咬得咯吱響,金牙在嘴裡磕出一聲脆響。
“等我!陳朵!我現在就來!”
話音未落——
手機被一隻大手直接從陳朵耳邊抽走了。
陸淵把手機湊到自己嘴邊,臉上掛著笑。
“喲。”
他的聲音粗糙低沉,慢悠悠地往話筒裡送。
“你就是這女孩的頂頭上司吧?”
廖忠的呼吸聲猛地粗重了。
“真沒想到,你居然會派一個小女孩來送死。”
陸淵搖了搖頭。
“不愧是公司啊,真是殘忍無情。”
“你——”
“勸你趕緊來。”
陸淵的聲音忽然矮了下去,從嗓子眼裡擠出兩聲低低的冷笑。
“不然我可不敢保證,會不會對她做點什麼。”
“嘿,嘿嘿——”
“嘟——”
電話掛了。
山崖上。
廖忠攥著手機的那隻手在發抖。指甲蓋嵌進掌心裡,滲出血。
“畜生!!!”
他爆發出一聲震得碎石滾落的怒吼,一腳踢翻腳邊的工具箱,紅了眼就往崖邊沖。
“廖頭!”
兩個手下飛撲過去,一人抱一條腿,死死把他往回拽。
“您冷靜!先聚集人手啊!”
“鬆手!”
“不能鬆!廖頭您聽我說!”
矮個子的手下脖子上青筋都蹦出來了,拚了命地抱著廖忠的大腿。
“那個是拳鬼!連華北總部都敢闖的猛人!咱們幾個下去不夠看的!”
另一個手下也跟著喊:“廖頭!要是咱們也折了,誰去救陳朵?到時候纔是真完了!”
廖忠攥著拳頭,青筋從額角一路鼓到下頜。
“讓開——”
他咬牙。
身上的真炁已經在翻湧了。
兩個手下抱著他的腿,感覺抱住了一根燒紅的鐵柱,燙得掌心發疼。
“廖頭!”
“我說讓開!”
廖忠一把甩開兩人的手,防護服都沒穿好,防毒麵具歪在腦袋上,直接從崖壁縱身跳了下去。
身後兩個手下對視一眼。
“追!”
……
山穀底下。
陸淵把手機還給了陳朵。
“跟我走吧。”
陳朵接過手機,愣了兩秒。
“……不是說,選了之後,在這裡等著嗎?”
陸淵回頭看她,笑了。
“我騙你的。”
他彎下腰,一隻手穿過陳朵的腋下,直接把這個裹在防護服裡的小姑娘扛上了肩膀。
就跟扛袋米一樣。
陳朵整個人懸在他肩上,兩條腿搭在前麵,腦袋朝後。
她渾身還在疼,但疼痛已經排到了腦子裡的第二位。
第一位是——困惑。
她低頭看著陸淵後腦勺上那些短硬的發茬,碧綠的瞳孔轉來轉去。
反抗?
剛被一拳打到站不穩。
放蠱?
手套戴著呢。就算脫了手套,這人身上那層厚得離譜的真炁,連最微小的蠱蟲都鑽不進去。
而且他說了,亂動就死。
他這個人說話算話。
陳朵老實了。
但一個念頭還是冒了出來——趁他扛著自己行動不便,偷偷從脖頸的麵板上釋放……
“我勸你別做小動作。”
陸淵的聲音從底下傳上來,懶洋洋的。
“我真會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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