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
整整四天，陸淵沒碰過一個人。
東鄉莊的日子規律得跟鐘錶似的。睜眼，吃飯，練。吃飯，練。吃飯，睡覺。
第二天重複第一天。
第三天重複第二天。
第四天，他開始覺得骨頭縫裡有蟲子在爬。
院子裡，陸淵單手舉著那塊三噸多的礦用配重塊，兩條腿紮在青石板上，膝蓋彎下去，再撐起來。
一下。
兩下。
三百下。
呼吸平穩，汗都沒怎麼出。
胡傑早上剛送來的茶水還冒著熱氣，擱在假山旁邊的石桌上，沒人動。
夏禾靠在石凳上翻她那本撿來的舊小說，翻了兩頁，抬頭瞥了眼院子中央那座鐵塔似的人影，又低下頭繼續翻。
已經看到第三遍了，她對這破小說的內容爛熟於心，但總比乾坐著強。
“夏禾，要不要換壺新茶？這壺涼了我去熱。”
胡傑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端著托盤，滿臉通紅地往夏禾身邊湊。
“不用。”
“那我給你削個蘋果？早上剛從後山摘的，特甜。”
“不用。”
“那——”
“胡傑，你今天第十一次了。”
夏禾把書扣在膝蓋上，偏頭看了他一眼。
胡傑的嘴還張著，半句話卡在喉嚨裡，臉更紅了。
他攥著托盤往後退了兩步，但就是不走，站在三米外跟根木樁子似的杵著。
肌息這東西，一旦種下去，就跟在腦子裡裝了台播放器一樣。
醒著的時候放，睡著的時候也放，滿腦子都是施術者的臉，別的什麼都裝不下。
胡林更離譜。
六十歲的人了，一大早起來第一件事不是練功不是喝茶，是拿個雞毛撣子把夏禾房間門口的走廊掃三遍。
夏禾嘆了口氣。
控製歸控製，但被兩個男人成天盯著轉，換誰都煩。
“砰！”
鐵塊落地。
三噸多重的配重砸在青石板上，整個院子跟著晃了一下。
魚池裡的錦鯉嚇得往水底鑽，濺起一圈水花。
胡傑腿一軟差點坐地上，端著的托盤晃了好幾下，茶水灑了一半。
陸淵鬆開右手，攥了兩下拳。
掌心的麵板被鑄鐵磨得通紅，但沒破——以他目前的體質，這點摩擦連癢都算不上。
他站在原地，沒動。
渾身哪哪都不舒服。
四天沒打過架了。
胸腔裡那股勁憋著，像燒開了蓋子的鍋，蒸汽在裡麵橫衝直撞找不到出口。
擱以前，他早就出門找人幹了。
但現在不行，天津衛的通緝令還掛著，華北大區遍地都是哪都通的暗哨。
他不是怕，純粹是打那些不夠看的廢物浪費時間。
等羅天大醮。
等那個真正的獵場。
在那之前，忍。
但忍不住怎麼辦？
陸淵低頭看了看腳下被鐵塊砸裂的青石板，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前院那邊傳來動靜。
有人在敲大門。
胡林第一個躥了出去，小碎步跑得飛快，六十歲的老頭跑出了十八歲的速度。
不是因為勤快，是因為夏禾之前說過“有人來了要趕緊去應付”，胡林把這話當聖旨。
胡傑也跟著趕緊過去。
十多分鐘過去了。
胡傑先回來了。
他本想直接往夏禾身邊湊，腳剛邁出去，餘光掃到院子中央那個正在活動肩膀的龐大身影，步子立馬矮了半截。
胡傑繞了個弧線，貼著牆根走，跟做賊似的蹭到夏禾三米開外的位置才停下。
“誰來了？”夏禾把書放下。
“天師府的人。”胡傑嚥了口唾沫，壓著嗓子，“是那個張靈玉，來發羅天大醮的帖子，邀請我參加。”
夏禾翻書的手頓了一下。
“張靈玉？”
“嗯，我爹正在前廳陪他喝茶呢。”
夏禾沒再說話，把書重新翻開，但眼珠子沒動，似乎在想寫什麼。
胡傑湊近了半步，臉上寫滿了獻殷勤的急切。
“夏禾，你認識那個人嗎？我可以跟你說說這個張靈玉……”
“不用。”夏禾抬手打斷他，“讓你爹正常接待就行，別露餡。”
“哦哦哦好！”胡傑猛點頭，又往夏禾身邊挪了半寸，剛要開口說點什麼。
“嘎嘣。”
陸淵的脖子骨響了一聲。
胡傑渾身一僵，嘴巴閉上了，乖乖退到牆根底下蹲著。
又過了一陣子。
前院傳來送客的動靜，大門開了又關。
胡林小跑著回來了，臉上還帶著剛才強撐出來的笑容，一進院子就找夏禾。
“夏禾！張靈玉走了！他說羅天大醮下個月在龍虎山辦，天師府廣邀天下異人參加，不限門派，隻要在三十歲以下，有炁就能報名……”
“帖子我接了，上麵寫著胡傑的名字，讓咱們胡家出個人去。”
胡林邊說邊把一張燙金帖子遞過來，手指頭還在抖。
但那不是害怕，是激動。
能在夏禾麵前幹活兒的激動。
夏禾接過帖子掃了兩眼，隨手塞進褲兜裡。
“羅天大醮啊……”她喃喃了一句。
院子中央，鐵塊又被舉了起來。
陸淵換了左手，三噸多的鑄鐵在他掌心裡紋絲不動。
他重新開始做深蹲，一下，兩下，每一下都穩得嚇人。
但他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鍛煉上了。
莊園後方，竹林的方向。
有炁息。
極其微弱，刻意壓製過的，藏在竹葉的沙沙聲裡，跟著風一起飄過來。
普通異人根本察覺不到。
陸淵的感知力在連續多次掠奪之後早就拔到了一個離譜的高度，方圓百米內任何異人的炁波動，逃不過他。
有人偷偷摸進了莊園。
陸淵沒出聲，因為他知道這時候潛入的會是誰。
右手換成左手的動作行雲流水，三噸鐵塊從一隻手轉到另一隻手，中間沒發出半點聲響。
鐵塊在空中轉移的那一瞬間，沉重的配重居然被他控製得像捏著個雞蛋一樣輕巧。
舉重若輕。
他繼續蹲，繼續舉。
表麵上跟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夏禾也察覺到了什麼，她把書合上，看向竹林方向，眉毛挑了一下。
然後她沒動，繼續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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