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玲瓏的決心，非他不可
通道口。
風吹過，捲起地上的碎石粉末。
陸玲瓏死死揪住張凡星的道袍袖口。
那雙大眼睛裡，全是狂熱。
學撒豆成兵？
張凡星垂下眼簾，看著那雙沾著灰塵和血絲的手。
這丫頭腦子燒壞了。
太平要術，求的是黃天當立，是把這賊老天捅個窟窿自己當家做主。
撒豆成兵靠的不是炁，是願力。
是千千萬萬麵黃肌瘦的流民，在絕望中爆發出的滔天怨氣和求生欲。
這種沉重到能壓塌時代的因果，一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十佬千金，碰一下就會神魂俱滅。
張凡星沒有抽回袖口。
“你背不起。”
他手腕微轉，青色道袍的布料從陸玲瓏指縫間滑落。
步伐沒有停頓，直接越過她，走向賽場外的林蔭道。
陸玲瓏愣在原地。
手心裡還殘留著道袍粗糙的觸感。
背不起？
她咬著下唇，轉頭看著那個青色的背影。
這世上還有本小姐背不起的東西？
她沒有氣餒，反而覺得那座萬年冰山裡，藏著更深的秘密。
高台上。
沒人說話，杯子磕在桌上的聲音格外清晰。
關石花被鄧三爺死死掐著人中，終於倒抽了一口涼氣，醒了過來。
她渾濁的眼珠子劇烈轉動，第一眼就看向自己手裡那根斷成兩截的盤龍柺杖。
這柺杖是柳大太爺當年褪下的蛇骨打磨的，堅硬無比，法力極強。
現在，斷了。
裡麵的靈性被剛才那股煌煌天威直接碾碎了。
“我的仙家……”關石花聲音沙啞，眼角擠出兩滴渾濁的老淚。
東北馬家橫行了幾十年，今天算是徹底栽了。
旁邊，陸瑾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他剛才甚至忘記了呼吸。
三尊金甲力士徒手撕大妖的畫麵，死死卡在他腦子裡。
他活了一百多歲，見過的異人功法海了去了。
但這種直接把天庭打手搖下來幹架的手段，聞所未聞。
這不是法術。
這是神權。
陸瑾猛地轉頭，看向看台前排。
本該站在那裡的粉色身影，不見了。
這死丫頭跑哪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西裝外套的釦子崩掉了一顆，砸在青石闆上。
視線掃過賽場通道，剛好看到陸玲瓏揪著張凡星袖口的那一幕。
陸瑾腦袋裡“嗡”的一聲。
壞了。
這丫頭平時看著咋咋呼呼，其實心氣極高。
同齡的青年才俊，她一個都看不上。
現在碰上這麼個降維打擊的怪物，這丫頭怕是魂都被勾走了。
陸瑾腳下發力，直接從十米高的高台上一躍而下。
青石闆被踩出兩個淺坑。
他大步流星地沖向通道口，一把拽住陸玲瓏的胳膊。
“跟我回去！”陸瑾壓低聲音，語氣嚴厲。
陸玲瓏掙紮了一下，沒掙脫。
“爺爺你幹嘛！我話還沒說完呢！”
陸瑾死死盯著孫女那雙放光的眼睛。
完了。
這眼神他太熟悉了。
這是陸家人認死理時的眼神。
“丫頭。”
陸瑾語氣凝重。“這小子是個怪物。他修的道，跟咱們不是一條路。”
“他身上那股子視眾生為螻蟻，又把眾生扛在肩上的矛盾勁兒，太邪門了。”
陸瑾腦子裡瘋狂推演。
張之維這老狐狸把這麼個殺神放出來，絕對不是為了爭個羅天大醮的冠軍。
這小子要是哪天發起瘋來，整個異人界都得陪葬。
“你把握不住的。”陸瑾語重心長。
陸玲瓏停止了掙紮。
她擡起頭，直視著自己這位十佬之一的太爺爺。
臉上沒有半點退縮，反而綻放出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
“爺爺。”
她一字一頓，語氣堅定得像是在發誓。
“我這輩子，非他不可了！”
陸瑾呆住了。
抓著孫女胳膊的手，不自覺地鬆開了。
他看著陸玲瓏轉身，像一隻撲火的飛蛾，再次朝著那個青色背影追了上去。
造孽啊！
陸瑾仰天長嘆。
陸家這棵白菜，怕是要被這頭活神仙連盆端走了。
天師府後山。
一條僻靜的石闆路。
張凡星走得很慢。
他在感知體內那股因為“撒豆成兵”而沸騰的太平願力。
剛才那一擊，消耗了龍虎山上空積攢了半個月的願力。
不過，效果很好。
東北馬家的囂張氣焰被徹底打沒。
天道之下，不容淫祀。
這算是替老天師清理了一下週邊的垃圾。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粉色小皮鞋踩在石闆上的聲音。
張凡星沒有回頭，也沒有停步。
陸玲瓏一路小跑，終於追到了他身側。
她雙手背在身後，微微喘著氣，臉頰因為奔跑而泛著紅暈。
百褶裙上的口子還在，腿上的血跡已經乾涸。
她沒有再提學法術的事。
剛才那句“你背不起”，讓她冷靜了下來。
既然功法背不起，那就先揹人。
陸玲瓏突然把背在身後的雙手伸了出來。
白皙的手心裡，捧著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白色手帕。
手帕的角落裡，用青色的絲線，歪歪扭扭地綉著一個太極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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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腳很粗糙，顯然是個新手繡的。
“小師叔。”陸玲瓏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剛才擂台上灰大，擦擦汗吧。”
她把手帕往前遞了遞。
張凡星停下腳步。
視線落在那個醜陋的太極圖案上。
這女人，還真是執著。
被拒絕了那麼多次，連那股高高在上的神性威壓都鎮不住她。
張凡星腦子裡快速閃過幾個念頭。
太平道祖的路上，註定孤獨。
黃天當立的旗幟下，需要的是衝鋒陷陣的力士，而不是端茶倒水的侍女。
沾染紅塵，隻會讓道心蒙塵。
但。
大賢良師當年，不也是從給百姓施符水、治病救人開始的嗎？
順應天道，這丫頭既然非要往這因果裡鑽。
那就看看她能撐到哪一步。
張凡星擡起右手。
修長的手指伸出，沒有避開陸玲瓏的指尖，直接捏住了手帕的一角。
粗糙的棉布質感。
“多謝。”
嗓音依舊平淡，沒有起伏。
陸玲瓏的眼睛瞬間睜大。
心臟在這一刻漏跳了一拍。
接了！
他居然接了！
那座萬年不化的冰山，那尊高高在上的神祇，居然接了她親手繡的手帕！
狂喜像海嘯一樣在陸玲瓏胸腔裡炸開。
她死死咬住下唇，強忍著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有戲！絕對有戲！
隻要鋤頭揮得好，沒有神仙挖不倒！
“那……小師叔你好好休息！我去準備明天的比賽了！”
陸玲瓏生怕張凡星反悔，丟下一句話，轉身就跑。
腳步輕快得像一隻剛偷到雞的小狐狸。
張凡星看著手裡的手帕。
隨手塞進寬大的道袍袖口裡。
繼續往前走。
剛邁出兩步。
前方的石闆路上，多出了兩道人影。
一左一右，把原本就不寬的石闆路堵得死死的。
左邊的人，拄著一根黑色的柺杖，身材肥胖，滿臉橫肉擠在一起，笑得像一尊彌勒佛。
王藹。
右邊的人，身材幹瘦，穿著對襟大褂，一隻眼睛蒙著黑布，剩下的那隻獨眼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芒。
呂慈。
十佬中的兩隻老狐狸。
異人界最貪婪、最不擇手段的兩個老怪物。
張凡星停下腳步。
距離兩人五米。
沒有說話。
眼神平靜地看著他們。
這兩人找上門來，意圖太明顯了。
八奇技的誘惑已經足夠讓他們瘋狂。
而今天擂台上那三尊金甲力士，展現出來的力量，已經遠遠超越了八奇技的範疇。
這是直指天地本源的神權。
王藹和呂慈這種在權力巔峰坐了太久的人，怎麼可能不眼紅。
王藹皮笑肉不笑地往前走了一步。
柺杖在石闆上敲出“篤”的一聲。
“張師侄啊。”王藹的聲音透著一股讓人極不舒服的黏膩感。
“今天在擂台上，真是讓老夫大開眼界。”
他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裡，貪婪的光芒幾乎要溢位來。
“這手撒豆成兵的絕活，真是絕妙。”
“老夫在異人界混了大半輩子，自認也算博覽群書。可這種直通天道的手段，還真是聞所未聞。”
王藹搓了搓粗糙的手指，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
“不知這門功法，是出自哪本古籍？”
“老夫對這些上古殘卷最是癡迷。張師侄，可否借老夫一閱？”
借閱？
張凡星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這老東西，說得冠冕堂皇。
進了王家的門，還有能出來的東西？
當年八奇技的傳人，被這兩人逼得家破人亡的還少嗎？
現在，把主意打到太平要術頭上了。
呂慈站在一旁，獨眼死死盯著張凡星。
“小子。”呂慈的嗓音沙啞低沉。
“別不知好歹。”
“老天師護得了你一時，護不了你一世。懷璧其罪的道理，你應該懂。”
“把東西交出來，王呂兩家，保你在異人界橫著走。”
威逼利誘。
配合得天衣無縫。
這兩人顯然是吃定了張凡星不敢在龍虎山上跟十佬徹底翻臉。
張凡星看著麵前這兩個半截入土的老東西。
腦子裡連一秒鐘的沙盤推演都沒有。
跟這種滿腦子都是蠅營狗苟的爛肉，有什麼好推演的。
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麵對的是什麼。
他們以為那是一本寫在紙上的秘籍。
他們根本不懂，什麼是黃天當立。
張凡星右手緩緩擡起。
食指與中指併攏，捏出一個古樸的劍訣。
周圍的空氣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原本還在樹葉間穿梭的微風，瞬間凝滯。
王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呂慈的獨眼猛地眯緊。
他們感覺到了一股極其恐怖的重壓，正從四麵八方瘋狂擠壓過來。
不是炁的壓迫。
是這方天地的法則，在排斥他們。
張凡星指尖直指王藹那張肥胖的臉。
薄唇微啟。
“你想看古籍？”
天空中，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雷鳴。
晴空萬裡，旱雷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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