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無論如何,這一次的計劃,我退出。”
夏柳青的聲音不高,卻很沉。他站在那裏,佝僂著背,雙手拄著柺杖,像一棵老樹。
風吹過來,他眯了眯眼睛,看著倉庫裡那些年輕人。
有的低著頭不說話,有的看著別處,有的臉上還帶著不以為然的表情。
他心裏嘆了口氣。
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他活了多少年了?
從民國活到現在,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年輕,氣盛,天不怕地不怕,覺得自己什麼都能幹,什麼都敢幹。
他們不知道,這世上有些人,是不能惹的。
不是惹不起,是不能惹。因為惹了,就沒有以後了。
王默就是那種人。
夏柳青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還年輕,還在東北混過。
他見過王默,遠遠地見過一次。那時候王默還不叫王默,叫幽鬼。
他一個人,站在屍山血海裡,周圍全是鬼子的屍體,一眼望不到頭。
那股殺氣,隔著幾百米都能感覺到。
不是冷,是死。
是那種讓人從骨子裏往外發冷的感覺。
從那以後,他就知道,那個人,不能惹。這輩子都不能惹。
可現在,這些年輕人不知道。
他們沒經歷過那個年代,沒見過那個人殺人的樣子。
他們隻知道王默是三一門的門長,是個很厲害的人。
可“很厲害”和“不能惹”,差著十萬八千裡。
夏柳青想告訴他們,可他知道,說了也沒用。
沒經歷過的人,永遠不會懂。他轉過身,看向苑陶。
苑陶站在那裏,手裏還盤著那串珠子,但動作已經停了。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腦門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線裡亮晶晶的。
他的眼睛盯著地麵,不知道在想什麼。
夏柳青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裏明白,他也想到了。
想到那個人,想到那些事,想到如果這次上了龍虎山,萬一撞上那個人,會是什麼下場。
不是受傷,不是被抓,是死。
是那種連骨頭都找不到的死。
“夏老。”
苑陶開口了,聲音有些發乾。
“我跟你一起走。這次的龍虎山,真不是咱們可以鬧起來的。搞不好,咱們全部都要交代在這裏。”
他抬起手,擦了擦腦門上的冷汗,那動作很慢,像是在掩飾什麼,又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活著。
“那個人在山上,端木瑛也在山上。咱們這點人,不夠他殺的。”
他的聲音很低,但倉庫裡很安靜,每個人都聽見了。
夏柳青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走吧。”
他轉過身,拄著柺杖,慢慢往外走。步伐很慢,但很穩。
苑陶跟在他後麵,把珠子收進袖子裏,回頭看了一眼憨蛋。
憨蛋站在那裏,還是那副獃獃的樣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苑陶嘆了口氣,朝他招了招手。
“憨蛋,走了。”
憨蛋“哦”了一聲,跟了上來。
三個人一前兩後,走出了倉庫。
門外的陽光很亮,刺得人眼睛發疼。
夏柳青眯著眼,站了一會兒,然後邁步,沿著那條坑坑窪窪的小路,慢慢往前走。身後,倉庫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有人說話了。
“切,老傢夥,膽子真小。”
那個黃毛撇了撇嘴,臉上滿是不屑。
“什麼幽鬼,什麼殺神,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現在他還能殺得動嗎?都快一百歲的人了,還能有當年的本事?我不信。”
旁邊有人附和。
“就是,夏老年紀大了,膽子也小了。苑陶也是,跟著瞎起鬨。”
“他們不來,咱們自己乾。全性的人,什麼時候怕過?”
七嘴八舌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裏還坐著一個人。他穿著黑色的衣服,戴著兜帽,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他一直沒有說話,隻是聽著。
聽到夏柳青說“退出”的時候,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聽到苑陶說“搞不好全部都要交代在這裏”的時候,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然後他站起來,無聲無息地走了。沒有人注意到他離開。
而不管全性這幫人如何商量,山上的比賽還在繼續。
在這個等待的空隙裡,龍虎山上年輕的異人們搞了一波大事。
而這件事,是原著之中張楚嵐的高光時刻——月下遛鳥。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
那天晚上,一群年輕人聚在一起喝酒。
陸琳也在,他的妹妹陸玲瓏也在。
還有陸家門下其他幾個孩子,還有別的門派的年輕弟子,還有張楚嵐。
一群人圍著篝火,喝著酒,聊著天,氣氛很熱鬧。
不知道是誰先起頭的,說張楚嵐是“不搖碧蓮”,說他不要臉,說他耍陰謀詭計。
張楚嵐也不惱,笑嘻嘻地喝著酒,跟他們插科打諢。
後來喝多了,酒勁上來了,人就容易乾傻事。
加上陸玲瓏等人的慫恿,張楚嵐就直接揚名了。
那群人先是愣住了,然後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笑聲。
有人笑得蹲在地上,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陸玲瓏捂著臉,從指縫裏偷看,臉紅得像蘋果。
陸琳站在旁邊,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攔,但張楚嵐那小子跑得太快了,他追不上。
他想罵,但張楚嵐那小子臉皮太厚了,罵了也沒用。
他隻能站在那裏,看著那個光溜溜的身影在月光下跑來跑去,心裏隻有一個念頭——這事,千萬別讓師父知道。
可紙包不住火。
第二天,訊息就傳遍了整個龍虎山。
所有年輕異人都在議論,說張楚嵐昨天晚上幹了什麼,說他怎麼怎麼不要臉,說他怎麼怎麼搞笑。
有人覺得他瘋了,有人覺得他傻了,有人覺得他就是個無賴。
可更多的人,覺得他挺有意思的。
這個人,不裝,不端,不擺架子。
他不要臉,但他不要臉得坦坦蕩蕩。
你罵他,他笑嘻嘻地聽著。你打他,他轉身就跑。
你拿他沒辦法,他也沒把你當回事。這種人,討厭嗎?討厭。
可討厭著討厭著,就覺得還有點可愛。
王默坐在涼亭裡,聽陸琳講完昨晚的事,忍不住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沒想到這小子還挺有趣!”
他靠在椅背上,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他想起當年自己年輕的時候,也乾過不少荒唐事。
那時候他在東北殺鬼子,殺得昏天黑地,有時候半夜睡不著,就爬起來喝酒。
喝多了,就在雪地裡打滾,滾得渾身是雪,像個雪人。
那時候沒人敢笑他,也沒人敢跟他一起瘋。
他一個人,瘋著瘋著,就天亮了。
現在看到張楚嵐,他忽然覺得,年輕真好。
可以瘋,可以鬧,可以不要臉。
不用想那麼多,不用怕那麼多。
想脫就脫,想跑就跑。第二天醒來,該幹嘛幹嘛。
端木瑛已經笑得趴在了桌子上,一邊笑一邊拍著桌子,眼淚都出來了。
“哈哈哈……這小子……哈哈哈……他怎麼能……怎麼能這麼不要臉!”
她笑得喘不上氣,王子仲在旁邊給她拍著背,嘴角也帶著笑。
“行了行了,別笑了,再笑岔氣了。”
端木瑛不理他,繼續笑。
陸琳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他本來是來跟師父說正事的,可說著說著,就變成了彙報昨晚的“事故”。
因為他妹妹陸玲瓏也在場,而且是起鬨最厲害的那幾個之一。
他本來想幫妹妹遮掩一下,可張楚嵐那小子太能鬧了,他想遮也遮不住。
隻能硬著頭皮,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
“師父。”
他開口了,聲音有些尷尬。
“其實這事……也不能全怪張楚嵐。我妹妹她們……也起鬨了。”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小,頭也越來越低。
“是她們先激他的,說他不要臉,說他不敢。然後他就……”
他沒說下去。
王默看著他,笑了笑。
“行了,我知道了。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去鬧。你回去告訴玲瓏,玩歸玩,鬧歸鬧,別太過分。”
陸琳連忙點頭。
“是,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