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和端木瑛並肩走在龍虎山的石階上,身後跟著王子仲。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吹過的時候,那些光斑就晃動起來,像水波一樣。
遠處傳來隱約的喧鬧聲,比賽還在繼續,觀眾們還在歡呼,但那些都和他們無關了。
王默走得慢,端木瑛也不急,三人就這麼不緊不慢地走著,像是在散步。
“王大哥,你還記得李慕玄嗎?”
端木瑛忽然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笑意。
王默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李慕玄。
這個名字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聽人提起了。
他當然記得那個孩子。
當年在鬆鶴樓,那個被青竹苑的人逼得走投無路的少年,那個倔強地喊著“從今日起我就是全性李慕玄”的少年。
那個被他拎著後領像拎小雞一樣帶走、跟在他身邊一年的少年。
他記得李慕玄第一次開槍時的笨拙,記得他第一次殺人的恐懼,記得他第一次主動幫他清理目標時的果斷。
那一年,他看著那個少年從熊孩子變成了一個知道什麼叫“大事”的人。
後來,在淞滬會戰之前,他讓他走了。
因為他要去那個即將變成絞肉機的地方,他不能帶著一個還需要他分心照顧的孩子。
李慕玄走了,從此杳無音訊。
幾十年了,他再也沒見過他。
“怎麼了瑛子?怎麼突然提起他了?”
王默的聲音很平靜,但端木瑛聽出來了,那平靜底下藏著幾分好奇。
端木瑛笑嘻嘻地看著他,那笑容裏帶著幾分狡黠,幾分得意,像是一個在分享秘密的孩子。
“王大哥,你知道那小子現在在幹什麼呢嘛?”
王默搖了搖頭。
“不知道。自從當年一別,已經幾十年沒見了。”
他頓了頓。
“那孩子……現在還好嗎?”
端木瑛笑了。
“好?豈止是好。這小子,現在在軍隊混得風生水起呢!”
王默聞言,腳步徹底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端木瑛,目光裏帶著幾分好奇。
軍隊?李慕玄去了軍隊?那個當年桀驁不馴、連全性都不放在眼裏的熊孩子,去了軍隊?
他想了想,覺得倒也不是不可能。那孩子雖然倔,但不笨。
跟在他身邊那一年,他教會了他很多東西。不隻是怎麼開槍,怎麼殺人,更重要的是——讓他明白了什麼叫“大事”。
那之後,他選擇了自己的路。
隻是王默沒想到,他選的路,是軍隊。
“他怎麼跑到軍隊去了?”
王默問。
端木瑛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感慨。
“王大哥,你也知道,我因為身份的原因,知道一些事情。”
她的聲音低了幾分。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你啊。”
“我?”
王默就更好奇了。他這些年一直待在山上,很少過問山下的事。軍隊裏有異人?他倒是不知道。
端木瑛點了點頭。
“對,因為你當年的所作所為,讓國家看到了異人的強大。”
她頓了頓。
“所以國家在那之後,不隻是創立了公司,同時在軍隊裏也建立了異人部隊。”
王默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當年的事。
鬼子投降後,他回了三一門,接任了門長。
後來國家成立了,有人來找他,請他出山。
但他不知道,軍隊裏還有異人部隊。
更不知道,李慕玄居然成了那支部隊的長官。
“李慕玄現在就是一支異人部隊的長官。”
端木瑛的聲音裏帶著幾分驕傲,像是在說自己的弟弟。
“那支部隊,不僅僅是常規訓練拔尖,而且全員都修習了李慕玄的倒轉八方。”
王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端木瑛看出來了,那是真心的高興。
倒轉八方,那是李慕玄從王耀祖那裏學來的本事,後來跟著王默的時候,又自己琢磨了很多年。
那門手段,修的是人自身的磁場,練到深處,可以操控引力,改變方向,防不勝防。
在戰場上,這種能力用處太大了。
能乾擾子彈的彈道,能讓敵人的手雷飛回來,能讓自己的隊友在關鍵時刻躲開致命一擊。
一門好手段,用在了對的地方。
“你說,這是不是因為你?”
端木瑛笑著對王默說道。
王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確實,國家怎麼會在有異人存在的情況下,不在部隊裏建立這種組織呢?
當年他在東北殺鬼子的時候,一個人,一桿槍,殺了十幾萬人。
那不僅僅是殺敵,更是讓上麵的人看到了異人的價值。
一個人,能抵一個師。
這樣的人,如果能為國家所用,那該多好。
所以後來有了公司,有了軍隊裏的異人部隊。
這一切的源頭,確實是他。
但他沒有說什麼。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遠處的山巒,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端木瑛跟在他身邊,也不說話,隻是陪著他走。
走了幾步,王默忽然開口了。
“那孩子,現在多大年紀了?”
端木瑛想了想。
“比咱們小不了幾歲,也快一百了。”
王默點了點頭。
快一百了。那個當年在鬆鶴樓裡被人欺負得走投無路的少年,如今也快一百歲了。
時間過得真快。
他想起當年李慕玄離開時的樣子。
那時候他站在上海國際飯店的窗前,背對著那個少年,說“你走吧”。
少年站在他身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老大,我知道了”。
然後他走了,再也沒有回頭。
王默當時想,這孩子,以後會怎樣?他不知道。
他隻是覺得,這孩子該走自己的路了。
現在他知道了。
那孩子走得很好。
不僅自己走得好,還帶著別人一起走。
那支部隊,那些跟著他修習倒轉八方的年輕人,都是他的兵,都是他的弟子。
他把從王耀祖那裏學來的東西,從王默這裏領悟到的東西,傳給了下一代。這份傳承,比他當年殺多少鬼子都有意義。
端木瑛看著王默的側臉,忽然笑了。
“王大哥,你是不是想見見他?”
王默沉默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不用了。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知道他還好,就行了。”
端木瑛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她知道王默的性子。
這個人,從來不是那種會把“想念”掛在嘴邊的人。
但他在乎的人,他從來不會忘記。李慕玄,就是他不會忘記的人之一。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遠處,傳來鐘聲,悠悠揚揚,在山穀間回蕩。王默走在前麵,步伐依舊不緊不慢。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端木瑛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
他在想那個孩子,那個當年被他拎著後領、像拎小雞一樣帶走的熊孩子。如今,也成了別人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