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慶一覺睡醒,隻感覺天好像塌了。
他躺在被窩裏,閉著眼睛,還在回味昨晚那個夢。
夢裏他站在龍虎山的山頂,腳下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全性的兄弟們都在,正和天師府的人打得不可開交。
而他,趁亂摸進了田晉中的房間,從那個老人口中撬出了當年甲申之亂的秘密。
那是他策劃了這麼久的最終目標,是全性大鬧龍虎山的真正目的。
什麼為全性正名,什麼讓天下人知道全性的厲害,那些都是說給別人聽的。他龔慶做事,從來不為名,不為利,隻為一個答案。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三十六賊為什麼結義?八奇技是怎麼來的?
甲申之亂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些問題的答案,他懷疑就藏在田晉中的腦子裏。
那個老人,雙手雙腳都被砍了,坐在輪椅上幾十年,哪裏都去不了,什麼也做不了。他守著那個秘密,守了一輩子。
而他龔慶,就是那個要撬開他嘴巴的人。
可這一切,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田晉中是個殘疾。
他不能跑,不能動,不能反抗。就算被人發現,他也隻能坐在那裏,眼睜睜地看著。
可如果他的手和腳都好了呢?如果他不再是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廢人了呢?如果他不僅能跑能動,還能打能殺呢?龔慶不敢想。
他猛地睜開眼睛,坐起身來。窗外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發疼,他眯著眼,看著那扇窗戶,愣了好幾秒。
然後他下床,穿鞋,推開門,快步往田晉中的房間走去。
一路上遇到幾個全性的兄弟,跟他打招呼,他都沒理。他走得太快了,快得像是在逃。
到了。
他站在田晉中的房門外,深吸一口氣,然後推開門。
門開了,陽光湧進去,照亮了整個房間。田晉中正坐在窗前,背對著門,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頭髮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齊齊。
他坐在輪椅上,膝蓋上蓋著一條薄毯,和往常一樣。
但有什麼不一樣了。
他的手。
龔慶的目光落在那雙手上,瞳孔驟然收縮。
那雙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安安靜靜的。
但那不是他熟悉的那雙手。
他熟悉的那雙手,是空蕩蕩的,袖子垂下來,什麼都沒有。
可現在,那雙手長回來了。有手指,有手掌,有手腕,有胳膊。
完整的,健康的,活生生的手。龔慶的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然後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那條薄毯上。毯子蓋得很嚴實,看不出下麵是什麼。
但他知道,毯子下麵,一定也是完整的。
“師……師爺……”
他的聲音在發抖,抖得不成樣子。
田晉中轉過身來,看著他。
那張蒼老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和往常一模一樣。
“哦,是小羽子啊。”
小羽子。
那是田晉中給他起的名字,他在田晉中身邊當道童。
那時候他還是個年輕人,滿肚子都是算計,但臉上總是笑嘻嘻的。
田晉中對他很好,把他當孫子一樣疼。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沒有那些事,如果他就隻是一個小道童,那該多好。
可他不是。
他是全性的代掌門。他來龍虎山,是有目的的。
田晉中看著他,目光依舊是那麼慈祥。
“小羽子,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沒睡好?”
龔慶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站在那裏,看著田晉中那張慈祥的臉,看著那雙完整的手,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的計劃,他的野心,他這些年所有的謀劃,都完了。
田晉中好了。
他不再是殘疾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
“師爺,您的傷……好了?”
田晉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翻過來,覆過去,像是在看一件新奇的東西。然後他笑了。
“是啊,好了。端木姑娘昨晚來的,給我治了。幾十年了,沒想到還有這一天。”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龔慶聽出來了,那平靜底下藏著的東西。
那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苦盡甘來的感慨,是對未來日子的期待。
龔慶站在那裏,看著田晉中那雙完整的手,看著他那張帶著笑意的臉,忽然覺得一切都好可笑。
他策劃了那麼久,等了那麼久,忍了那麼久。他以為隻要再等一等,隻要再忍一忍,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可現在,田晉中好了。他不需要再等了,也不需要再忍了。
因為他再也得不到那個答案了。
他走出院子,走過迴廊,穿過前殿,一直走到後山的一棵大樹下,才停下來。他靠著樹榦,慢慢滑坐下去,把臉埋在膝蓋裡。
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隻覺得冷。從骨子裏往外冷。
——
而另外一邊,今天的比賽開始了。
三十二強晉級十六強,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那些運氣好、靠投機取巧混進來的,今天都會被淘汰。
留下來的,纔是真正有實力的。
王默今天也來了,坐在看台上,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著。
他身邊坐著張之維,旁邊是陸瑾、風正豪、王靄、呂慈等人。
端木瑛和王子仲坐在後麵一排,也在看著場上的比賽。
今天的第一場比賽,是陸琳對風莎燕。
陸琳是三一門的弟子,代表三一門出戰。
風莎燕是天下會風正豪的女兒,先天異人,異能跟空間有關。
兩人站在場上,一個挺拔沉穩,一個冷峻淩厲。
比賽開始。
風莎燕先動了,一拳轟出。
陸琳沒有回頭,隻是微微側身,那一拳擦著他的衣角過去,打空了。
風莎燕沒有停,又是一拳,又是一腳,每一次攻擊都配合著她的空間能力,讓人防不勝防。
她的拳頭能穿過空間直接出現在對手麵前,她的腿能跨越距離直接踢到對手身上。這種能力,詭異得很。
陸琳一直在躲。
他不急不躁,步伐穩健,每一次都能恰到好處地避開風莎燕的攻擊。
他不反擊,隻是躲,像是在觀察,又像是在等待。
風莎燕的攻擊越來越快,越來越猛,可陸琳的躲避也越來越從容。
他的身法很輕盈,像一片落葉,在風中飄搖,卻怎麼都落不下來。
場邊的觀眾看得眼花繚亂,有人忍不住喊:
“打啊!別光躲啊!”
陸琳充耳不聞,依舊不緊不慢地躲著。
風莎燕的呼吸開始急促了。
她的能力雖然強,但消耗也大。
連續的攻擊讓她的真炁開始透支,速度和力量都明顯下降。
她咬了咬牙,拚盡全力,又是一拳轟出。
這一次,陸琳沒有躲。他的身上忽然湧出一層白色的光芒。
那光芒純凈而溫潤,像是月光,又像是玉的光澤。那是逆生三重。
他伸出手,輕輕一擋。
風莎燕的拳頭打在他掌心,像是打在一堵牆上,紋絲不動。
陸琳的手腕一翻,握住她的拳頭,輕輕一推。
風莎燕踉蹌後退了幾步,穩住身形,看著陸琳,眼神裡滿是不甘。但她知道,自己輸了。
裁判宣佈結果的時候,風莎燕站在場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下台。
風正豪坐在看台上,看著女兒的背影,沒有說話,隻是微微嘆了口氣。
陸琳站在場上,對著裁判行了一禮,然後轉身,往台下走去。
他走得不快,步伐很穩,臉上沒什麼表情。
王默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還行。”
他說。
張之維在旁邊笑了。
“王門長,你這要求也太高了。這孩子的逆生已經練到二重了吧?在同輩裡,已經是頂尖了。”
王默點了點頭。
“二重了。根基還不太穩,回去還得練。”
他說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異人界的鬥爭,歸根結底,還是要靠自身的性命修為。手段再花哨,根基不穩,也是空中樓閣。”
張之維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他看了陸琳一眼,又看了看坐在不遠處的張楚嵐,心裏想,這些孩子,以後的路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