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龍虎山的另外一處房間裏,氣氛遠沒有涼亭裡那般輕鬆。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燈光搖曳,在牆上投下清晰的影子。
兩個人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兩杯茶,已經涼了,誰都沒有動。
呂慈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不是憤怒,不是沮喪,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精心準備了一盤棋,剛落了幾個子,對手卻忽然不來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老王啊,看來,咱們的計劃還沒開始就結束了啊。”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幾分沙啞,幾分無奈,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王靄坐在他對麵,雙手扶在柺杖上,微微佝僂著背。
燈光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但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王靄這一輩子,算計過很多人,也做成過很多事。
他以為這一次也能成。
張楚嵐是張懷義的孫子,身上有炁體源流的傳承。
那門奇技,是所有八奇技裡最神秘、最讓人覬覦的。隻要能拿到它,王家就能更進一步。
他想了很久,想出了一個自認為天衣無縫的計劃。
羅天大醮本來是道門內部的活動,隻是各派之間切磋交流的盛會,和外人無關。
但王靄聯合了呂家,硬是把羅天大醮變成了麵向全體異人界年輕異人的活動。
表麵上是給年輕人一個展示自己的機會,實際上,是為了渾水摸魚。人多了,就亂了。
亂了,就有機會。
至於張楚嵐,隻要他還沒正式進入天師府的門牆,老天師就算想護他,也師出無名。
異人界的規矩擺在那裏,老天師也不能壞了規矩。等他們拿到炁體源流,就算老天師事後追究,又能怎樣?
東西已經到手了,難道還能讓王家吐出來?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王靄抬起頭,看著呂慈,聲音低了幾分。
“老呂啊,你說,那位怎麼偏偏這個時候來了?”
他沒有說名字,但呂慈知道他說的是誰。
三一門,王默。那位幾十年不下山的主,偏偏在羅天大醮的時候來了。
來了也就來了,可他還帶來了端木瑛。
呂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來了就來了。就算他來了,咱們對張楚嵐下手,估計那位也不會說什麼。”
他的語氣不太確定,像是在說服王靄,又像是在說服自己。王靄看了他一眼,目光裏帶著幾分審視。
“老呂,你說這話,自己信嗎?”
呂慈沒有回答。
他當然不信。
王默那個人,看著什麼都不在乎,可他在乎的事,誰都不能碰。
端木瑛是他在乎的人,張楚嵐呢?
張楚嵐是張懷義的孫子。
張懷義當年和無根生結拜,是三十六賊之一,是異人界的公敵。
可那些事,和王默有什麼關係?沒關係。
張懷義不是三一門的人,不是王默的朋友,和他沒有任何交情。
可他的孫子,和端木瑛有沒有關係?呂慈不知道。他不敢賭。
“壞就壞在,端木瑛也來了。”
王靄的聲音更低了。
“端木瑛也是當年的三十六人之一,也領悟了八奇技。可誰敢動她?”
他頓了頓,像是在等呂慈回答,又像是在自問自答。
“先不說國家同不同意,光是王默那一關,就沒有人能過。”
呂慈沒有說話。
他知道王靄說的是實話。
端木瑛現在的身份太特殊了。
她是國家醫療研究部門的部長,是直管的人,背後站著的是整個國家。
動她,就是和國家作對。
更何況,她身後還站著王默。
那個人當年一句話,讓整個異人界都不敢動端木瑛。
現在幾十年過去了,那句話的分量,一點都沒輕。
“說到底,張楚嵐都是張懷義的孫子。”
呂慈緩緩開口。
“端木瑛也是當年的三十六人之一。她和張懷義,是結拜的兄妹。”
他沒有說完,但王靄懂他的意思。
端木瑛和張懷義,是過命的交情。
當年在二十四節穀,三十六個人歃血為盟,那是真的把命綁在一起。
後來張懷義死了,他的孫子還在。
端木瑛會看著張懷義的孫子被人欺負嗎?不會。她一定會管。
她隻要開口說一句“這孩子我保了”,誰還敢動?王默當年能為了她一句話,讓整個異人界都不敢動她。
現在,她也能同樣如此。
“所以,咱們不能賭。”
呂慈的聲音很沉,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咱們無法確定端木瑛的態度。要是她想保張楚嵐,那誰來了也動不了他。”
王靄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當年那些事,想起那些試圖對端木瑛下手的人,想起他們的下場。
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瘋了,有的從此消失在異人界。
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裏,也沒有人敢問。他不想成為那些人中的一個。
“唉——”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裡有很多東西。有不甘,有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慶幸。
“老呂啊,看來咱們這一次的計劃,是泡湯了。”
呂慈點了點頭。
“嗯。”
兩個人相對無言。
窗外的夜風呼呼地吹,吹得窗欞作響。遠處,隱約傳來幾聲蟲鳴,時斷時續的,像是在訴說著什麼。
過了很久,王靄才又開口。
“老呂,你說,那位這次來龍虎山,到底是為了什麼?”
呂慈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為了羅天大醮。”
王靄點了點頭。是啊,那個人怎麼可能為了羅天大醮下山。
羅天大醮再盛大,在他眼裏,也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他來,一定有他的理由。
那個理由是什麼,他們不知道。
他們隻知道,他來了,他們的計劃就完了。
呂慈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草木的清香和夜晚的涼意。
他站在那裏,看著遠處黑黝黝的山巒,沉默了很久。
“老王,你說,咱們是不是老了?”
王靄愣了一下。
“怎麼突然說這個?”
呂慈沒有回頭,聲音很低。
“年輕的時候,什麼都不怕。想做什麼就去做,想爭什麼就去爭。現在呢?做個事,前怕狼後怕虎,還沒開始,就先想著退路。這不是老了,是什麼?”
王靄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澀。
“老了就老了吧。活著,比什麼都強。”
呂慈沒有回答。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遠處的山,看了很久。
房間裏安靜了下來。
黑暗吞沒了整個房間,隻有窗外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
兩個人坐在黑暗裏,誰都沒有說話。各自的心裏,都在想著各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