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已經垂落到了山巒的後麵,天邊的雲被染成一片橘紅色,像是誰在天上潑了一盆金粉。
涼亭裡的光線暗了下來,石桌上的茶壺和茶杯都拖出了長長的影子。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夜晚的涼意,吹得人身上有些發冷。
周聖走後,涼亭裡安靜了一會兒。三個人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王默端著茶杯,慢慢喝著,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巒上。端木瑛看著那隻麻雀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王子仲坐在她旁邊,安安靜靜的,時不時給她添茶。
過了好一會兒,端木瑛才收回目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哎呀,不想那些了。”
她的聲音比剛才輕快了一些,像是把什麼重的東西放下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
“王大哥,我要去看看田晉中的情況了。老天師等了好幾天了,別讓人家等急了。”
王默點了點頭。
“嗯,去吧。”
端木瑛笑了笑,轉身走出涼亭。王子仲也站起來,對著王默點了點頭,然後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石階往下走。端木瑛走在前麵,步子邁得很大,一點都不像七十多歲的人。
王子仲跟在後麵,也不慢,但總是落後她半步。
這麼多年了,他一直是這樣,跟在她後麵,不遠不近,剛剛好。
田晉中的傷勢,在沉浸雙全手幾十年的端木瑛麵前,簡直是小菜一碟。陳年舊傷,斷肢再生,對於別人來說是絕症,對於她來說,不過是一炷香的事。
但她沒有急著動手。她先是在田晉中對麵坐下,仔仔細細地看了看他的氣色,又給他把了把脈,然後才點了點頭。
“能治。”
她說。
就兩個字,輕飄飄的,但田晉中聽了,眼眶一下子就更紅了。
張之維站在旁邊,沒有說話,隻是把手放在師弟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端木瑛沒有多說什麼,隻是伸出手,放在田晉中的肩上。
紅色的光芒從她掌心湧出,溫潤而柔和,像初升的朝陽,像燃燒的炭火。
那光芒緩緩流淌,覆蓋了田晉中的全身。
田晉中閉上眼睛,臉上的表情慢慢舒展開來。
那些積攢了幾十年的痛苦,那些日日夜夜折磨他的舊傷,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張之維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他轉過頭,假裝在看窗外的風景。窗外,天已經黑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誰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銀子。
而另外一邊,張楚嵐正跟著天師府的兩位道長,穿過一條長長的迴廊,來到了一排廂房前。
這是天師府專門給參賽弟子準備的住處,一排平房,白牆青瓦,門口掛著紅燈籠。不算氣派,但乾淨整潔。
“張施主,這就是你的房間。”
極雲道長推開門,指了指裏麵。
“大通鋪,條件簡陋,您將就一下。”
張楚嵐往裏看了一眼。
房間不大,一張大通鋪佔了半邊,鋪著乾淨的被褥。靠牆有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他點了點頭。
“挺好的,謝謝道長。”
極雲道長笑了笑,正要離開,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張楚嵐,欲言又止。
“道長,還有什麼事嗎?”
張楚嵐問。
極雲道長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了。
“張施主,有件事,貧道不知當講不當講。”
“您說。”
“是關於張靈玉師叔的。”
極雲道長的聲音壓得很低。
“您今天在台上,張師叔看您的眼神不太對。您知道為什麼嗎?”
張楚嵐搖了搖頭。他當然注意到了張靈玉看他的眼神,那種冷冷的、帶著幾分敵意的目光,讓他很不舒服。
但他不知道為什麼。他和張靈玉素不相識,無冤無仇,為什麼要那樣看他?
極雲道長嘆了口氣。
“張師叔他……心裏有個結。”
他頓了頓。
“他練不了雷法。”
張楚嵐愣住了。
“練不了雷法?不對吧?我看他不是會雷法嘛?”
緊接著,極雲把龍虎山的陽雷和陰雷跟張楚嵐講了一下。
張楚嵐站在那裏,腦子裏一片空白。
張靈玉不是童子身了?那個看起來高冷出塵、不食人間煙火的張靈玉,居然不是童子身了?
他的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極雲道長見他這副表情,以為他生氣了,連忙拱手。
“張施主,貧道多嘴了。您早點休息,貧道告退。”
說完,他轉身就走了。
張楚嵐站在門口,看著極雲道長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過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
他走進房間,關上門,往大通鋪上一躺,雙手抱頭,眼睛直直地盯著房梁。
“真的是……”
他喃喃自語,聲音裏帶著幾分委屈,幾分不甘,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他的眼眶有些發酸,像是有什麼東西要流出來。
他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憋回去。
“混蛋,怎麼連看上去那麼高冷的張靈玉都不是處男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就在這時候,一道身影忽然出現在他麵前。
張楚嵐嚇了一跳,猛地坐起來。
“寶……寶兒姐?”
他瞪大眼睛,看著站在床邊的馮寶寶。她還是那副樣子,麵無表情,頭髮有些亂,衣服上沾著幾片樹葉,不知道從哪兒鑽出來的。
馮寶寶沒有說話,隻是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說“跟上”。
張楚嵐雖然一頭霧水,但還是爬起來,跟了上去。
馮寶寶帶著他在龍虎山的後山疾馳。她的速度很快,像一陣風,在夜色中穿梭。
張楚嵐跟在她後麵,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幾次差點被樹枝絆倒。
他想問去哪兒,但每次開口,風就灌進嘴裏,什麼都說不出來。
跑了大概一刻鐘,馮寶寶終於停了下來。她站在一棵大樹下,回頭看著張楚嵐,指了指前麵。
張楚嵐喘著粗氣,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然後他愣住了。
一個人被扔到了地上。繩子捆得結結實實,從肩膀一直纏到腳踝,整個人被綁成了粽子一樣。
那人嘴裏塞著一團布,說不出話,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青符神,單士童。
今天比賽結束後,張楚嵐抽到的明天的對手。
張楚嵐站在那裏,看看單士童,又看看馮寶寶,嘴巴張了張,又合上。
他忽然明白馮寶寶要做什麼了。她要幫他把對手綁起來,讓他不戰而勝。
他站在那裏,看著被綁成粽子一樣的單士童,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感動,不是好笑,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馮寶寶站在旁邊,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明天你不用打了。”
她說。
張楚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站在那裏,看著被綁在樹上的單士童,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