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周聖的懷疑,其實也不是沒有道理。
當年的事,他想了太多年了。
三十六個人,歃血為盟,結為異姓兄弟,那是過命的交情。
可訊息是怎麼泄露出去的?
結拜纔多久,名單就送到了各派掌門的手上。
快得不正常,快得像是有預謀,快得讓他不得不懷疑——有人從一開始就在等,等他們結拜,等他們聚在一起,等他們把柄落盡,然後一網打盡。
周聖想過很多人。
可他想來想去,總覺得不對。
那些人,要麼沒有動機,要麼沒有機會,要麼沒有能力。
直到他想起了端木瑛說過的一句話。
那是結拜之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們還在二十四節穀,端木瑛坐在一口破箱子上,晃著腿,笑嘻嘻地說:
“我來這裏,是因為我王大哥讓我來的。他說這裏有機緣,讓我來。我就來了。”
無根生也說過,端木瑛能來,是因為他答應過一個人。那個人是誰,無根生沒說,但周聖猜到了。
王默。
三一門的門長。
當年的幽鬼。
一個從不出現在異人界紛爭中、卻讓所有人都忌憚的存在。
他為什麼要讓端木瑛來二十四節穀?他知道這裏有什麼?他知道會發生什麼?他知道八奇技的事?周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個人,從一開始就參與其中。隻是站在暗處,看著他們,看著這一切發生。
這些年,周聖一直在留意當年那些事。
到底是誰出賣了他們?他想了很久,隻有一個結論——隻有當年的參與者,才能在結拜之後就把名單散出去。
一切都太快了,快得不像是外人能做到的。
這讓他不得不懷疑王默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是不是他?
是不是他把名單散出去的?是不是他藉著端木瑛的手,操控了這一切?
可此刻,坐在這涼亭下,看著王默那張平靜的臉,聽著他說“不是我”,周聖忽然覺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因為這個人沒有必要說謊。他不需要。
以他的地位,以他的實力,以他做過的事,他不需要說謊。
他做了就是做了,沒做就是沒做。他說不是,那就一定不是。
周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沒有再追問。
有些事,問一次就夠了。信不信,是自己的事。
“不說這個了。”
端木瑛顯然不想看著場麵繼續僵下去,她笑著開口,語氣輕鬆了幾分。
“三哥,你這手段……”
她看了一眼那棵大樹,又看了一眼周聖,眼睛裏滿是好奇。
周聖知道她想問什麼。他笑了笑,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端木瑛,看著那張已經不再年輕、卻依舊明亮的眼睛,忽然問了一個不相乾的問題。
“瑛子,你還記得當年咱們的那些願望嗎?”
端木瑛愣了一下。願望?她想了想,然後笑了。
“記得。當然記得。”
她的目光變得悠遠,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那時候在二十四節穀,晚上沒事做,就坐在一起聊天。有人問,以後想幹什麼。有人說想開宗立派,有人說想雲遊四海,有人說想找個地方隱居。
你當時說的是……”她頓了頓,回憶了一下。
“你說,你想掌握世間的變化。”
周聖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苦澀,幾分自嘲,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是啊,掌握世間的變化。”
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聲音很輕。
“那時候年輕,不知道天高地厚。以為悟出了風後奇門,就真的能掌握天地萬物的變化了。
以為自己是王,是這世間的主宰。”
他搖了搖頭。
“現在想想,真是狂妄。”
端木瑛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知道,周聖不是在訴苦,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他用了大半輩子才明白的事實。
“先天領周天,蓋周天之變,化吾為王。”
周聖緩緩念出這幾句話,聲音低沉,像是在念一段古老的咒文。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釋然。
“可後來我才發現,我錯了。大錯特錯。”
他抬起頭,看著端木瑛。
“瑛子,你知道我錯在哪兒嗎?”
端木瑛搖了搖頭。
“我錯在——以為能掌握世間。”
周聖說。
“世間的變化,太多了。天地的變化,時勢的變化,人心的變化,命運的變化。每一種變化,都是一條大河,浩浩蕩蕩,奔流不息。
我站在河邊,以為自己能握住河水。可河水從指縫間流走了,什麼都抓不住。”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後來我明白了。我掌握不了世間。我隻能掌握自己。”
話音剛落,他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
那變化不是逆生三重那種由實轉虛的炁化,而是一種更直接、更徹底的——形變。他的麵容開始模糊,五官開始移動,骨骼開始重組。
幾個呼吸之間,那張清瘦的、顴骨很高的臉,變成了一張圓潤的、眉眼溫和的臉。那是端木瑛的臉。
不僅臉變了,身形也變了。那個高瘦的、像竹竿一樣的身影,變得矮了一些,豐腴了一些,站在那裏,活脫脫就是另一個端木瑛。
端木瑛瞪大了眼睛,手裏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
“這……三哥,你……”
她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聖笑了笑,然後身體又開始變化。這一次,他變成了一個年輕的男人。
麵容清俊,麵板白皙,姿態隨意,站在那裏,像一棵挺拔的鬆樹。那是王默。
王默看著“自己”,嘴角微微上揚。
“有意思。”
他說。
周聖恢復了自己的模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很綿長,像是在把身體裏的濁氣都吐出去。
他重新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不在意。
“先天領周天,蓋周天之變,化吾為王。”
他又唸了一遍那幾句話,然後說。
“我把中宮定在了自己體內。不掌天地,隻掌自身。掌握自身的周天之數,就可化我為候王。”
他放下茶杯,看著端木瑛。
“這就是我的道。不是掌握世間,是掌握自己。”
端木瑛沉默了。她看著周聖那張清瘦的臉,看著他眼角的皺紋,看著他花白的頭髮,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人,當年和她一起在二十四節穀裡喝酒吃肉、暢談天地的人,如今已經老了。
他走了很遠的路,吃了很多苦,才找到了自己的道。那條道,不是掌握世間,是掌握自己。
“三哥。”
她輕聲說。
“你這條路,走得值。”
周聖看著她,笑了。
“值不值,不知道。但至少,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