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打了招呼之後,便一同向著大殿的方向走去。
張之維推著田晉中的輪椅,走在前頭引路。
他的步伐不緊不慢,穩穩噹噹的,像是在散步。
趙煥金跟在後麵,偶爾上前幾步,低聲說幾句什麼,張之維點點頭,他便退後,又回到原來的位置。
王默走在張之維旁邊,兩人並肩,時不時說幾句話。
陸琳跟在最後麵,規規矩矩地走著,目光卻忍不住往田晉中身上瞟。
他注意到一件事。
剛纔在山門前,田晉中拱手行禮的時候,那隻手從袖子裏伸出來,袖子空蕩蕩的,垂在那裏,像是什麼都沒有。
不是空著,是裏麵什麼都沒有。
陸琳的心裏微微動了一下,目光又落在田晉中膝蓋上那條薄毯上。
毯子蓋得很嚴實,從膝蓋一直蓋到腳踝,看不出下麵是什麼樣子。
但他想起剛才田晉中拱手時的樣子,心裏忽然明白了一些什麼。
他沒見過田晉中,也不知道龍虎山這些事。
他隻知道天師府有一位田師爺,是老天師的師弟,但這位師爺是什麼樣的人,有過什麼樣的經歷,他從來沒有聽人說過。
此刻他看見田晉中坐在輪椅上,看見他那空蕩蕩的袖子,看見他膝蓋上那條蓋得嚴嚴實實的薄毯,心裏有些好奇想問問師父,但到底是場合不合適。
但他沒有問,隻是把目光收回來,安靜地跟在師父身後。
他知道,這是別人家的事,不該問的,不要問。
張之維推著輪椅,一邊走一邊和王默說話。
“王門長,沒想到這次羅天大醮您也會來啊。”
他的語氣隨意,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但那份客氣,還是能聽出來的。
張之維是什麼人?龍虎山天師府的天師,異人界公認的一絕頂,天通道人。這麼多年,能讓他親自出門迎接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能讓他這樣說話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可他麵對王默,卻天然地矮了半截。
不是怕,是敬。
這位的資歷太深了。
抗戰時期就開始殺鬼子,一殺就是十幾年,七八萬條命。
後來回了三一門,接任門長,幾十年如一日,把三一門打理得井井有條。
異人界這些門派,起起落落,有的興旺了,有的沒落了,隻有三一門,始終在那裏,不爭不搶,卻誰都不敢小看。
為什麼?因為這個人。他站在那裏,就是一道牆。
張之維有時候會想,自己和這個人,到底誰更強?
他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個人,他不想惹,也不敢惹。
這個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震懾。
有他在,三一門就倒不了。
有他在,那些覬覦三一門的宵小之輩,就隻敢在暗處看著。
這份超然的地位,不是爭來的,是殺出來的,是用七八萬條命換來的。
王默笑了笑,語氣很淡。
“嗬嗬,許久不曾下山了。這次來,帶著徒弟下山見見世麵。”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陸琳,少年正安安靜靜地走著,目光卻忍不住東張西望,對什麼都好奇。
張之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落在那少年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睛微微眯起。
“哦?這位不會是老陸的……”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他知道陸瑾把自家曾孫子送去了三一門,這些年一直沒有聽說這孩子的事,沒想到這一次王默居然帶過來了。
他又看了陸琳一眼,點了點頭。
“不錯,這孩子根骨好,心性也好,老陸這是給我找了個好徒弟。”
王默笑了笑,沒有接話。陸琳在後麵聽見了,臉微微紅了一下,但腳步還是很穩。
眾人穿過前院,繞過正殿,來到後山一處涼亭。
涼亭不大,四麵通風,坐在裏麵能看見遠處的山巒和雲霧。
石桌上擺著茶具,是趙煥金提前讓人準備好的。
張之維招呼王默坐下,自己也在對麵坐了。
田晉中被推到涼亭邊上,陽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趙煥金在一旁泡茶。
他泡茶的手藝不錯,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很快,茶香就在涼亭裡瀰漫開來。
張之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王門長,這些年,咱們見麵的機會可不多。”
他笑了笑。
“說起來,咱們好像真沒怎麼見過麵。”
王默點了點頭。
“確實不多。”
他想了想。
“上次見麵,還是幾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剛回三一門不久,您來弔唁家師,見過一麵。”
張之維想起來了。
“對對對,那次。一晃,都這麼多年了。”
他感慨了一句,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默也端起茶杯,慢慢喝著。他和張之維確實不熟。
當年他殺鬼子的時候,張之維還在龍虎山上修行。
等他回了三一門,接任門長。兩人各忙各的,見麵的機會屈指可數。
他對張之維的瞭解,更多還是來自於前世的記憶。
那個一絕頂的天通道人,那個笑眯眯的老人家。
那些都是漫畫裏的,是螢幕上的,是隔著時間的。
此刻這個人就坐在他對麵,活生生的,會笑會說話,會端起茶杯慢慢喝茶,會推著師弟的輪椅在後山散步。
和記憶裡的那個形象,對上了,又好像不太一樣。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聊羅天大醮的安排,聊各門各派來的人,聊這些年異人界的變化。
張之維說話很隨意,想到什麼說什麼,王默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上。
氣氛算不上熱絡,但也不冷,就是那種淡淡的、不急不緩的節奏。
聊了一會兒,王默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田晉中身上。
田晉中正坐在輪椅上,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些深深淺淺的皺紋。他的雙臂搭在膝蓋上,袖子空蕩蕩的,薄毯下麵的腿,也是空蕩蕩的。
王默看了片刻,輕聲問:
“這是?”
田晉中睜開眼睛,對上王默的目光。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平和。
“早年的事了。”
他說,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張之維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田晉中,眼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
王默沒有追問。
他知道田晉中的事。
當年下山找張懷義,遭遇了意外,雙手雙腳都被砍了。
這些年在天師府,一直是張之維照顧著。
他知道這些,不是張之維告訴他的,是前世在書裡看到的。
那些字,是冷的。
此刻看見真人,才知道那些冷的字後麵,是多少年的苦,是多少年的沉默,是多少個日日夜夜,坐在這輪椅上,看著師兄的背影,什麼都不說。
王默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平靜:
“田兄,這些年,辛苦了。”
田晉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辛苦。”
他頓了頓。
“習慣了。”
張之維在旁邊沒有說話。他隻是端著茶杯,看著遠處的山巒,不知道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