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沒想過找人治一治?”
王默的聲音不大,語氣也很平淡,像是在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這話落在張之維耳朵裡,卻讓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端著茶杯,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田晉中膝蓋上那條薄毯上,停留了片刻。
田晉中自己倒是沒什麼反應。
他靠在輪椅上,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些深深淺淺的皺紋。
他聽見王默的話,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隻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像是這件事和他無關。
張之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放下茶杯。他看著王默,那張總是笑眯眯的臉上,難得露出幾分認真的神色。
“嗬嗬,王門長,實不相瞞。”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這些年,我也遍訪名醫。天南海北,隻要聽說哪裏有能人,我就去請。中醫、西醫、異人界的各路高手,請了不少。可效果……多有不佳。”
他頓了頓,目光又落在田晉中身上。
“我師弟這傷,太久了。當年傷的太重,這些年又耽誤了。一般的法子,治不了。”
王默沒有說話,隻是靜靜聽著。
張之維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王默。
他的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請求,不是懇求,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王門長。”
他緩緩開口。
“您應該也知道,這世上,能治我師弟這傷的,恐怕隻有端木姑孃的手段了。”
端木瑛。雙全手。
王默當然知道。從當年他讓無根生帶端木瑛去二十四節穀的那天起,他就知道,雙全手能治這世上所有的傷病。
田晉中的傷,在別人那裏是絕症,在端木瑛手裏,不過是一炷香的事。
可張之維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然後又端起來,又放下。來回幾次,最後隻是看著杯子裏的茶水,像是在看什麼很深的東西。
“但是。”
他的聲音更低了。
“您應該也清楚,端木姑娘現在的身份……特殊。”
他沒有說完。但王默聽懂了。
端木瑛現在的身份,確實特殊。這些年,她一直待在濟世堂,研究青黴素,研究雙全手,研究一切能救人的東西。
後來國家成立了專門的醫療研究部門,她被請去做了部長。
那個部門是直管的,地位特殊,許可權特殊,一般人想要見她一麵,難上加難。更別說請她出手治病了。
張之維知道這些。所以這些年,他一直沒有開口。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是天師府的天師,是異人界的泰鬥,他不能因為自己師弟的事,去麻煩一個身份如此特殊的人。
可此刻,王默就坐在他麵前。
這個人和端木瑛的關係,整個異人界都知道。
當年他一句話,讓端木瑛成了整個異人界最安全的人。
這些年,他和端木瑛一直保持著聯絡,逢年過節,都會通電話,偶爾還會見一麵。
張之維看著王默,眼裏有一種很深的、很沉的東西。
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那眼神裡的意思,王默看懂了,就是想求王默幫幫忙。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明白了。”
三個字,很輕,卻讓張之維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王默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他隻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這樣吧。”
王默開口,語氣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看在你和老陸的關係上,我幫你問問。”
張之維愣了一下,然後臉上那層淡淡的緊張,慢慢鬆開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最後他隻是點了點頭,說了兩個字:
“多謝。”
這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比任何時候都重。
王默擺了擺手,沒說什麼。他從袖子裏掏出手機,在通訊錄裡翻了翻,找到端木瑛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起來了。
“喂?王大哥?”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但那語氣,還是和幾十年前一樣,帶著幾分跳脫,幾分隨意,幾分讓人聽了就想笑的親切。
端木瑛今年也九十多了,可聲音裡那股勁兒,一點都沒變。
王默笑了笑。
“瑛子,忙呢?”
“還行,剛開完一個會,正閑著。王大哥,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你不是去龍虎山參加羅天大醮了嗎?”
“來了。剛到。”
“怎麼樣?熱鬧不?”
“還行。人挺多。”
兩人就這麼聊了幾句,像是尋常的兄妹在拉家常。
王默說龍虎山上人多,端木瑛說她那邊的實驗有了新進展。
王默說陸琳那孩子這次也跟著來了,端木瑛說王子仲最近在研究一個新方子,天天泡在藥房裏不出來。
說著說著,王默把話題轉到了田晉中身上。
“瑛子,有個事想請你幫忙。”
“什麼事?王大哥你說。”
“龍虎山的田晉中,你知道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知道。老天師的師弟,當年下山找張懷義,受了重傷,手腳都沒了。”
“對。他的傷,你能治嗎?”
端木瑛沒有立刻回答。
王默能聽見電話那邊有翻動紙張的聲音,像是在查什麼,又像是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端木瑛開口了。
“能治。雙全手治這種陳年舊傷,不難。”
王默點了點頭。
“那你看,能不能來一趟?”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下。
然後端木瑛笑了,那笑聲和幾十年前一模一樣,帶著幾分狡黠,幾分爽利。
“行。王大哥你都開口了,我能說不嗎?正好,最近手頭上的事不忙,這龍虎山的熱鬧,我也來湊湊。”
王默笑了笑。
“好。那我就在龍虎山等你了。”
“行,到了我給你打電話。”
兩人又聊了兩句,端木瑛問陸琳那孩子怎麼樣了,王默說還不錯,逆生已經練到二重了。
端木瑛感慨了一句,說時間過得真快,當年那個靦腆的小傢夥,現在都這麼大了。王默笑了笑,沒接話。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收起來,看向張之維。
張之維坐在那裏,手裏端著茶杯,卻沒有喝。
他一直在聽,雖然聽不清電話那頭說了什麼,但王默說的話,他每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
此刻見王默看過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王默笑了笑。
“她說了,能治。過幾天就來。”
張之維愣在那裏,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來,對著王默,鄭重地行了一禮。那一禮,彎得很深。
王默連忙站起來,伸手扶住他。
“老天師,你這是做什麼?”
張之維直起身,看著王默。他的眼眶微微有些紅,但臉上還是帶著笑。
“王門長。”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這份情,我記下了。”
王默搖了搖頭。
“不是什麼大事。端木瑛那丫頭,這些年也閑不住,讓她出來走走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