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師府的門麵,比王默想像中要樸素得多。
沒有金碧輝煌的牌樓,沒有氣勢恢宏的照壁,就是兩扇普普通通的木門,漆色斑駁,門環鋥亮,被摸得光滑發亮。
門前兩棵老槐樹,虯枝盤曲,樹冠遮天蔽日,把整條巷子都罩在陰涼裡。
陸琳上前,扣了扣門環。“篤篤篤。”三聲,不輕不重。
門後傳來腳步聲。不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小道童探出腦袋來。
看年紀不過十三四歲,穿著一身藍色的道袍,頭髮剃得短短的,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
他先看了看陸琳,又看了看陸琳身後的王默,眼睛眨了眨。
“你好,請問你們是?”
小道童的語氣客氣,但眼神裏帶著幾分審視。
他在天師府待了幾年,迎來送往的客人多了,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普通遊客,哪些是圈子裏的人。
眼前這兩位,雖然穿著和普通遊客沒什麼兩樣,但那氣度,那眼神,絕對不是普通人。
陸琳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你好,在下三一門陸琳,和師父一起來參加此次羅天大醮的。”
小道童的眼睛頓時亮了一下。三一門?他當然知道三一門。
天師府和三一門雖然來往不多,但是因為老天師和陸瑾的關係在關係也還算可以。
他連忙把門開啟,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師兄裏麵請!我這就去通知人。”
說著,他從袖子裏掏出手機,熟練地翻出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那頭很快接通了,小道童壓著聲音,語氣急促:
“師父,三一門的門長帶著弟子過來了!”
陸琳站在一旁,看著小道童打電話,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想起上山時買門票的事,又看著眼前這個小道童熟練地用手機通知師父,忽然覺得,這世界確實和他想像的不太一樣。
電話那頭,趙煥金正在前院處理事務。
聽到“三一門”三個字,手裏的筆頓了一下。
他放下筆,站起身,語氣鄭重起來:
“好生招待,我這就去通知你師爺。”
掛了電話,他快步穿過迴廊,向後院走去。
後院,張之維正和師弟田晉中在樹下閑聊。
秋日的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張之維坐在一把舊藤椅上,手裏端著一杯茶,慢悠悠地喝著。
田晉中坐在輪椅上,膝蓋上蓋著一條薄毯,雙眼因為長期不睡覺熬的通紅。
趙煥金快步走進來,在張之維麵前站定。
“師父。”
他微微躬身。
“三一門的王門長帶著弟子過來了,已經在山門外了。”
張之維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哦?”
他把茶杯放下,看向趙煥金。
“三一門?真的來了?”
“是。門房打電話來說的,人已經在門口了。”
張之維站起身來。他拍了拍衣角,轉向田晉中。
“師弟,走,咱們去見見王門長。”
田晉中點了點頭。
“好。”
張之維走到輪椅後麵,推著田晉中往外走。
他的步子不快,穩穩噹噹的,像是在散步。
但趙煥金跟在他身後,能感覺到師父身上那種不一樣的氣息。
他很少見師父這樣。天師府辦羅天大醮,來的人多了,各門各派的掌門、長老,師父都見過,從來都是讓人請進來,自己坐在正殿等著。
能讓他親自出門迎接的,屈指可數。
趙煥金跟在後麵,心裏暗暗想,這位王門長,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
張之維推著田晉中,穿過迴廊,走過前院,向著山門的方向走去。
田晉中坐在輪椅上,仰著頭,看著頭頂那片被樹葉切割得零零碎碎的天空。
“師哥。”
他忽然開口。
“沒想到連三一門的王門長都來了。”
張之維笑了笑。
“是啊。”
田晉中沉默了一會兒,又說:“話說這位王門長,年輕的時候可真是一位豪傑啊!。”
“嗯。”
田晉中沒有再說話。
他看著頭頂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輕聲說:
“師哥,你說,他能不能……”
他沒有說完。
但張之維知道他想說什麼。
當年,他們師兄弟幾人一起下山,去找張懷義。
如果他們沒有分開,如果他們沒有遇到那些人,如果……可這世上沒有如果。
田晉中的四肢,斷了就是斷了,幾十年了。
這些年,他們不是沒有想過辦法。
找過名醫,尋過偏方,請過異人界的各路高手。可沒用。
傷得太重了,時間太久了,已經和命綁在一起了。
後來,他們聽說端木家出了一門奇術,叫雙全手,能治一切傷病。
可端木瑛的身份特殊,想要見一麵很難。
張之維推著輪椅,腳步依舊穩穩噹噹的。
他沒有接田晉中的話,但心裏卻在想著同一件事。
這些年,他一直在找機會。
可端木瑛的身份太敏感了,貿然開口,不合適。
三一門那邊,又沒有太深的交情。
他隻能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現在,時機來了。
羅天大醮,三一門的門長親自來了。
這就是機會。
張之維推著田晉中,穿過最後一道月亮門,來到了山門前。
遠遠地,他看見兩個人站在門口。
一個年輕人,身材挺拔,一頭微卷的黑髮,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
另一個站在前麵,負手而立,姿態隨意,像是在看風景。
張之維的目光,落在那個人身上。
那人穿著白袍,頭髮披散著。
這一幕讓張之維有片刻陷入恍惚彷彿回到多年前陸家那場壽宴,自己撿到的那位大盈仙人。
他推著田晉中走過去。那人也看見了他們,轉過身來,微微頷首。
“老天師,久仰久仰。”
張之維笑著回了一禮。
“王門長,客氣了。久聞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田晉中坐在輪椅上,也拱了拱手。
“王門長。”
王默看著田晉中,看著他膝蓋上那條薄毯,看著他臉上那種平和卻難掩疲憊的神情,心裏微微動了一下。
他知道田晉中的事。
當年和師兄一起下山找張懷義,遭遇了意外,四肢斷了。
張之維為了這個師弟,這些年操了不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