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不是什麼節假日,但龍虎山腳下的鎮子上,人來人往,熱鬧得像趕集。
賣小吃的、賣紀念品的、賣香燭紙馬的,沿街排開,吆喝聲此起彼伏。
遊客們三三兩兩地走著,有的舉著手機拍照,有的牽著孩子東張西望,有的在攤子前討價還價。
空氣裡飄著烤紅薯的香氣,混著油炸臭豆腐的味道,說不上好聞,但很有人間煙火氣。
王默走在前麵,步伐不緊不慢。
他穿著一身白色衣袍,一頭長發披散,混在遊客裡倒也不算太紮眼——這年頭,穿道袍上龍虎山的人多了去了,誰知道是真道士還是假道士。
隻有走近了,才會覺得這人不太一樣。
不是長相,是氣度。那種氣度,不是穿一身白袍就能有的。
陸琳跟在他身後,一步不落。
少年的身量已經很高了。
他也穿著一身白袍,一頭微卷的黑髮披散著,露出光潔的額頭。
他長得好,眉眼深邃,鼻樑挺直,走在人群裡,引得不少人側目。
有小姑娘偷偷看他,捂著嘴笑。他渾然不覺,隻是一邊走一邊好奇地東張西望。
他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從小在三一門長大,出門的次數屈指可數。師父帶著他回了幾次家,見了見曾祖父和家裏人,然後就又回了山上。
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他隻在書上看過,在師兄們的嘴裏聽過。
此刻親眼看見,才知道書上的字是死的,眼前的纔是活的。
兩人沿著路往前走,走到一處售票處前。
售票視窗前排著長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拿著手機掃碼,遞著現金買票。
視窗上貼著一張告示:上山門票,二百六十元一位。
王默走過去,掏出手機,掃碼,付款,一氣嗬成。
售票員遞過來兩張票,他接過,遞了一張給陸琳。
陸琳拿著那張票,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跟著王默過了閘機,沿著石階往上走,走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了。
“師父。”
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怎麼這……龍虎山上山還要買票?”
王默看了他一眼,笑了。
“怎麼,你覺得不應該?”
陸琳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弟子隻是覺得……這是天師府的地盤,怎麼還要買票才能進?咱們三一門的山門,也沒見有人來收過票啊。”
王默笑了笑,一邊走一邊解釋。
“現在這些地方,基本上都被旅遊局接管了。龍虎山是風景名勝區,每天成千上萬的遊客來,總得有人管。
收門票,維持秩序,保護古蹟,都是旅遊局的事。
真正屬於天師府的地方,隻有後山的一些區域。前山這些道觀、殿堂,早就對外開放了。”
陸琳聽著,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想了想,又問:
“那咱們三一門怎麼……”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龍虎山這麼出名的地方,都逃不過被“接管”的命運。
三一門的山門雖然沒有龍虎山那麼大的名氣,但好歹也是一派之地,怎麼就能安安穩穩地佔著一整座山頭,從來沒人來收過票,也沒人來開發過?
王默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沒有回答。
陸琳等了一會兒,見師父沒有解釋的意思,也就沒有再問。
但他心裏更好奇了。
王默走在前頭,腳步依舊不緊不慢。
他知道陸琳在想什麼,但他沒有解釋。
這件事,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三一門為什麼能安安穩穩地佔著一整座山頭?
因為沒人敢動。
為什麼沒人敢動?
因為三一門有他。
為什麼有他,別人就不敢動?
因為他是幽鬼。
因為他在那個年代,殺了太多該殺的人。
因為他的手裏,沾著七八萬鬼子的血。因為他的殺氣,能凝成紅色的霧氣。
因為他站在那裏,就是一道牆。
這些事,他沒法跟陸琳說。
不是不能說,是說了,這孩子也未必能理解。
這個時代太和平了。
和平到這些年輕人,已經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殺伐,不知道什麼叫用命去拚一個明天。
他們隻知道師父很厲害,師祖很厲害,三一門很厲害。
但他們不知道,那些“厲害”的背後,是多少血,多少命。
王默有時候會想,這樣也好。
他們不需要知道。
他們隻需要好好練功,好好修行,好好把三一門傳承下去就夠了。
那些血與火的日子,是他這一代人的事。
下一代人,有下一代人的路要走。
他沒有再多想,繼續往前走。
石階很長,蜿蜒向上,隱沒在遠處的樹林裏。
兩旁的古鬆虯枝盤曲,蒼翠欲滴。偶爾有鳥叫聲從林間傳來,清脆悅耳,在山穀間回蕩。
陸琳跟在師父身後,沉默了一會兒,又問:
“師父,那咱們三一門在異人界……算什麼地位?”
王默想了想。
“你覺得呢?”
陸琳認真想了想,說:
“弟子覺得……很高。師兄們說,咱們三一門雖然不常參與異人界的事,但每次有事,各門各派都會來請咱們。
龍虎山、武當、少林,都跟咱們有來往。就連那些大家族,對咱們也客客氣氣的。”
王默點了點頭。
“還有呢?”
陸琳搖了搖頭。
“弟子就知道這些。”
王默笑了笑。
“夠了。”
他頓了頓。
“記住,三一門在異人界的地位,不是靠爭來的,是靠修來的。
咱們不爭,不搶,不摻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但咱們在,別人就不敢小瞧。這就是三一門的傳承。”
他想起左若童。
師父當年也是這樣教他的。
不管外麵怎麼變,三一門就是三一門。
不爭不搶,不卑不亢。
你敬我,我敬你。
你不敬我,我也不怕你。
這份底氣,不是靠嘴說出來的,是一代一代人,用修行、用德行、用心性,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到了他這裏,他接住了。然後他傳下去。一代一代,不能斷。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陸琳。
少年正認真地聽著,眼睛亮亮的,把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裏。
王默笑了笑,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龍虎山的山道很長,但總有走完的時候。
前麵就是天師府了。
那裏,有他要見的人,有他要做的事。
還有,他要讓陸琳看到的,更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