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生那一聲喊,像是往平靜的湖麵投進了一塊石頭,激起層層漣漪。
最先從裏麵出來的,是水雲。
他正從前院走過,聽見運生那大呼小叫的聲音,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孩子,入門也好幾年了,怎麼還是這麼毛毛躁躁的?
他加快腳步,向著山門方向走去,還沒走到,就看見運生站在那裏,激動得滿臉通紅,手舞足蹈地比劃著什麼。
“運生。”
水雲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師兄的威嚴。
“你在大喊大叫什麼?師父平時怎麼教你的?在山門裏跑成這樣,成何體統?”
運生被他說得縮了縮脖子,但臉上的興奮卻怎麼都壓不住。
他指著山門外麵,聲音都變了調:
“抱、抱歉水雲師兄,不過——王師兄回來了!”
水雲愣住了。他準備繼續教訓的話,卡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你說誰?”
他的聲音有些發飄。
“是王默師弟回來了?”
這些日子,他們一直在等。
自從收到鬼子投降的訊息,三一門上下都知道,王默該回來了。
可一天兩天,十天半個月,一個月過去了,他還是沒回來。有人說他可能還在外麵遊歷,有人說他可能去了別的地方,有人說他可能——不回來了。
水雲嘴上不說,心裏卻一直在惦記。現在運生說,他回來了?
“嗯嗯!”
運生用力點頭,臉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根了。
“就是王師兄!我看得清清楚楚!”
水雲抬起頭,順著運生指的方向看過去。
山門外的石階上,一個人正不緊不慢地走過來。
灰布衣服,就那麼簡簡單單地走著。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那張臉,十幾年沒見,卻一點都沒變。
“水雲師兄。”
那人走到近前,笑著和他打了個招呼。
水雲站在那裏,看著這張熟悉的臉,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最後,他隻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王默的肩膀。
“回來就好。”
他的聲音有些啞。
“回來就好。”
王默看著他,笑了笑。
“嗯,回來了。”
水雲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下去,轉身就往裏走。
“走,師父正在大殿裏教導其他師弟呢。要是看見你回來,一定高興壞了。”
他走得很快,像是在趕什麼,又像是在掩飾什麼。
王默跟在他身後,看著這個師兄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入門的時候,水雲也是這樣走在前麵的。
那時候他還是個年輕人,意氣風發,走路帶風。
現在他的背影依舊挺拔,但鬢角已經添了幾絲白髮。
十幾年了。
王默跟著水雲,穿過那條長長的迴廊,走過那片熟悉的廣場,來到了大殿門口。
大殿裏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左若童正站在幾個年輕弟子麵前,手裏拿著一本書,在講著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很緩,像是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是在和一個老朋友聊天。
那些弟子們圍在他身邊,聽得入神,不時點頭。
王默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心裏很暖。
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大殿裏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師父。”
左若童的聲音,停了。
他手裏的書,停在半空。
他抬起頭,看向門口。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把那個人的身影勾勒得很清晰。
灰布衣服,乾乾淨淨的,沒有血跡,沒有硝煙。
臉上帶著笑,和十幾年前剛入門時一樣。
左若童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比任何時候都真誠。
“默兒回來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王默聽出來了,那平靜底下藏著的東西。
“是,師父。”
他走進大殿,在左若童麵前站定。
“弟子回來了。”
左若童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
他說。
王默笑了笑。
“在外麵吃得不好。”
“那就在家裏多吃點。”
左若童頓了頓。
“這次,不走了吧?”
王默看著他,看著這張蒼老的臉,看著那雙依舊溫和的眼睛,忽然覺得,這些年所有的奔波,所有的殺戮,所有的疲憊,都值了。
“不走了。”
他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左若童笑了。
“好。那就留下來吧。”
旁邊那些年輕弟子們,看著這一幕,一個個都激動得不行。
他們當然認識王默,那天在廣場上,那個和師父一起飛在天上的人,他們怎麼可能忘記?
此刻看見他就站在麵前,有人想上前說話,又不敢;有人想喊一聲“師兄”,又怕打擾了師父;有人隻是站在那裏,傻傻地笑。
王默看著他們,笑了笑。
“各位師弟,以後多關照。”
那幾個年輕弟子愣了一下,然後連忙行禮。
“師兄好!”
“王師兄好!”
“師兄以後請多指教!”
七嘴八舌的,亂成一團。
左若童看著這一幕,笑著搖了搖頭。
“行了行了,都下去吧。讓你們師兄歇一歇。”
幾個年輕弟子應了一聲,又看了王默一眼,才戀戀不捨地退了出去。
大殿裏安靜下來。左若童看著王默,忽然問:
“都見過了?”
左若童直到,王默這麼遲回來應該是去見一些人去了。
王默點了點頭。
“見過了。廖鬍子,關石花,濟世堂的劉堂主和端木姑娘,唐門的唐門長和唐家仁先生。都見了。”
“他們都還好?”
“都好。”
左若童點了點頭。“那就好。”
師徒二人就這麼站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但那種沉默,很舒服,很安心,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終於靠了岸。
訊息傳得很快。當天下午,整個三一門都知道——王默回來了。
那些年輕弟子們,一個個激動得不行,在院子裏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有人說王師兄在外麵殺了超過十萬鬼子,有人說王師兄一個人屠了一個鬼子大隊,有人說王師兄和比壑山的人打了好幾次,把他們的忍頭腦袋都砍了。
說得神乎其神,像是神話傳說。
那些年長的弟子們,聽了隻是笑。
他們知道那些事是真的,但他們也知道,那些事的背後,是無數個日日夜夜的奔波,是無數次生死的較量,是無數個不眠的夜晚。
他們沒有說破,隻是看著那些興奮的年輕人,心裏默默地想——以後,王師兄不會再一個人扛了。
第二天,王默換下了那身穿了許多年的灰布衣服,換上了三一門的服飾。
那是一身很普通白衣。
但王默穿上的那一刻,卻覺得渾身都舒坦。他站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裏那個人,忽然有些恍惚。
那個人看起來三十多歲,快四十了。
臉上沒有什麼皺紋,但眼神裡藏著很多東西。
那些東西,是歲月留下的痕跡,是殺戮留下的印記,是這十幾年風風雨雨在他身上刻下的、看不見的傷疤。
他想起1932年,自己剛來到這個世間的時候,才二十齣頭。
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隻知道要殺鬼子,要殺那些侵略者。一殺就是十幾年。
如今,鬼子敗了,戰爭結束了,他終於可以停下來了。
他把十幾年的時間,奉獻給了這個國家,這片土地。
之後的時間,他想要留給自己,留給三一門,留給逆生三重。
他對著鏡子,笑了笑。然後轉身,走出房門。
門外,陽光正好。遠處,左若童正站在大殿門口,看著他的方向。
老人看見他穿著道袍出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看。”
他說。
王默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師父,以後的路,弟子陪您一起走。”
左若童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兩人並肩而立,看著遠處的群山。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身後,三一門的鐘聲悠悠地響起,在山穀間回蕩,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