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時間如同流水,悄無聲息地流淌,等人們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走了這麼遠。
這一年發生了太多事,多到後來的人們翻開史書,需要用一整章的篇幅去記錄。
但對於此刻站在高山之巔的王默來說,那些轟轟烈烈的大事,都已經塵埃落定了。
他負手而立,山風從背後吹來,吹動他身上的灰布衣衫,也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腳下的山路蜿蜒曲折,通向山下的村莊。
村莊裏炊煙裊裊,隱約可以聽見雞鳴狗吠的聲音。
更遠處的田野裡,有人在勞作,彎著腰,一下一下地鋤地。
再遠處,是小鎮,是縣城,是那些在戰火中被摧毀、如今正在重建的家園。
王默站在那裏,看著這一切,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穿越到這個世界的時候。
那時候他在東北的黑風嶺醒來,滿眼都是雪,滿耳都是風聲。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
後來他知道了,這是1932年,這是中國,這是鬼子已經踏上這片土地的年代。
於是他開始殺鬼子,殺了十幾年。
從東北殺到華北,從華北殺到華中,從華中殺到華南。
他殺過多少人?七八萬?還是更多?他已經記不清了。
他隻知道,那些該殺的人,都殺了。
那些不該死的人,活下來了。這就夠了。
“這人間如此美好。”
他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豈不是讓人留戀。”
山風吹過,把他的聲音吹散。
他想起剛來到這個時代的時候,除了剛開始那點短暫的迷茫,其餘的時間,都在殺畜生。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可能就是這樣了,殺,殺到死,殺到最後一個鬼子滾出中國,然後呢?
他沒想過。現在,終於可以歇歇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那笑容裡沒有如釋重負的狂喜,沒有大功告成的激動,隻有一種很淡的、很平靜的……釋然。
就像趕了很遠的路,終於到了目的地,可以放下行囊,坐下來,喝一口水,看看路邊的風景。
他站在那裏,又看了一會兒。然後他忽然皺了皺眉。
“我總覺得。”
他喃喃道。
“似乎忘記了什麼。”
這種感覺,這些年一直存在。像一根刺,紮在心底最深處,不痛,卻總讓人不舒服。
他有時候會想,自己到底忘記了什麼?是某個人?某件事?還是某個很重要的約定?
可每次想深了,腦子裏就一片模糊,什麼都抓不住。
他搖了搖頭,不再想了。
這些年他學會了一件事——想不起來的事,就不想。
能忘記的,說明不重要。重要的,忘不了。
眼下,外敵已除,剩下的那些事,就跟他沒關係了。
至於最後誰會贏,歷史已經告訴了我們答案,不是嗎?
想到這裏,王默笑了。他轉過身,向著山下走去。
既然要歇,那就回三一門吧。畢竟這世上,隻有那裏,算是他的一處根了。
但他沒有直接回去。
這些年,他一路走,一路殺,殺了很多該殺的人,也認識了很多不該忘的人。
那些人,在他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幫過他,在他最孤獨的時候陪過他。
現在,他要去看看他們。
王默先去的是東北。
他找到廖鬍子那間藏在深山老林裡的小院,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廖鬍子正坐在院子裏抽煙。
他還是那副老樣子,裹著頭巾,穿著棉襖,嘴裏叼著煙桿,那雙一上一下的眼睛眯縫著,像是在打盹。
“喲。”
廖鬍子眯著眼看了他一眼。
“王小子,來了?”
王默笑了。
“來了。”
廖鬍子磕了磕煙灰,站起身,慢悠悠地往裏走。
“花兒,王小子來了,多添一副碗筷。”
關石花從灶房裏探出頭來,看見王默,眼睛一亮。
“王大哥!”
她跑過來,圍著他轉了兩圈。
“好久不見!這些年還好嗎?”
王默搖了搖頭,笑著說:
“還好!”
關石花嘿嘿一笑,又跑回去做飯了。
王默在廖鬍子那裏待了兩天。第一天喝酒,第二天也喝酒。
廖鬍子話不多,隻是陪著他喝,一杯接一杯。
關石花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著這些年的見聞,說鬼子怎麼投降的,說鎮上的人怎麼高興,說他們那個小院,這些年收留了不少逃難的人。
臨走的時候,廖鬍子送他到院門口,磕了磕煙灰,說:
“以後常來。”
王默點了點頭。
“好。”
從東北離開,王默又去了江南。
濟世堂還是老樣子,臨水的小巷,古樸的木門,那塊寫著“濟世堂”三個大字的匾額。
門口的青石台階被歲月磨得更加光滑了,兩旁的翠竹又長高了一截。
劉堂主看見他,高興得合不攏嘴。
“王小友!你可算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端木羽也在,看見他,笑著點了點頭。王子仲站在一旁,靦腆地笑了笑,扶了扶眼鏡。
端木瑛從後院跑出來,手裏還拿著一瓶什麼東西,看見王默,眼睛一亮。
“王大哥!你來了!”
她拉著王默往裏走,嘰嘰喳喳地說著這些年的事。
說青黴素的產量越來越大了,說那些穿灰軍裝的人現在已經不叫它“盤尼西林”了,叫“神葯”。
說前線傳來的訊息,說這葯救了多少多少人。說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臉上滿是自豪。
王默聽著,笑著點了點頭。
“辛苦你了。”
端木瑛搖了搖頭。
“辛苦什麼呀,能救人,比什麼都強。”
王默在濟世堂待了兩天。走的時候,端木瑛送到門口,說:
“王大哥,以後常來。”
王默點了點頭。
“好。”
從濟世堂離開,王默又去了一趟蜀地。
唐門的山門依舊藏在那座看似普普通通的山裏,但迎接他的人比上次多了不少。
唐炳文親自迎了出來,那隻獨眼笑得眯成了一條縫。
“王先生!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唐家仁站在他身後,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
“王先生,又見麵了。”
唐炳文拉著王默往裏走,一邊走一邊說:
“王先生,你是不知道,這些年你那些事,在我們唐門都傳遍了。一個人殺了那麼多鬼子,那幫小子,一個個都把你當神仙供著。”
王默笑了笑,沒說話。
那天晚上,唐門擺了一桌酒席,給王默接風。
酒過三巡,唐炳文忽然端起酒杯,對著王默說:
“王先生,這一杯,敬你。敬你這些年,替咱們中國人,出了這口氣。”
王默看著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第二天,王默告辭。唐炳文送到山門口,說:
“王先生,以後常來。”
王默點了點頭。
“好。”
從蜀地離開,王默一路向東南,往三一門的方向走。
他沒有急著趕路。
這些年,他一直在趕路,從東北趕到華北,從華北趕到華中,從華中趕到華南,從華南趕到西南。現在不用趕了,可以慢慢走。
他走過那些曾經被戰火摧毀的村莊,看見新房子正在建起來。
他走過那些曾經屍橫遍野的戰場,看見野花在廢墟上開放。
他走過那些曾經滿是硝煙的天空,看見炊煙重新升起來。
一個月後,他終於站在了三一門的山門前。
石階還是那些石階,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
鬆樹還是那些鬆樹,虯枝盤曲,蒼翠欲滴。匾額還是那塊匾額,“三一門”三個大字,蒼勁有力。
王默站在那裏,看了很久。然後他上前,輕輕敲了敲門。
“吱嘎——”
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年輕人,十幾歲的樣子。
他探出腦袋,看見王默,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王師兄!”
運生,雲澤的兄弟。
他當初入門的時候,王默已經下山了。但那天那場大戰,他站在廣場上,仰著頭,看著天上那兩道白色的身影,看得眼睛都忘了眨。
從那以後,他就記住了這張臉。
“王師兄,你回來了?”
他的聲音又驚又喜,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脆。
他回頭,朝著裏麵大喊:
“師父!師叔!王師兄回來了!”
王默站在門口,看著裏麵那些熟悉的建築,那些熟悉的鬆柏,那些熟悉的小徑。
陽光從背後照過來,在他麵前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笑了。
“嗯,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