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外,晨光初透。
端木瑛遠遠地站著,背對著那師徒二人,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巒上。
她知道自己不該打擾,這個時候,是留給他們的。
王默和左若童並肩而立,看著那道蜿蜒伸向山下的石階。石階上還帶著夜裏的露水,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
兩人沉默了很久。
最終還是左若童先開了口。
“默兒。”
他的聲音很輕,被山風吹得有些散。
“這次下山,還要多久能回來?”
王默看著遠方,那裏是山下的方向,是戰場的方向,是還有無數鬼子等著他去殺的方向。
“師父,快了。”
他說。
“那幫鬼子快敗了。徒兒估摸著,再有個一兩年,也就差不多了。”
一兩年。
左若童在心裏默唸了一下這個數字。
一兩年,對於修行之人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可對於戰場上的王默來說,一兩年,可能就是無數次生死,無數次殺戮,無數次在屍山血海裡穿行。
他點了點頭。
“到時候,徒兒就回來了。”
王默補了一句。
左若童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遠方,目光悠遠而平靜。
王默站在他身邊,忽然轉過頭,看著左若童那張蒼老的臉。
那張臉上,皺紋比十幾年前更深了。頭髮已經全白了,不是逆生狀態的那種瑩白,是真正的、歲月的白。
但他的眼睛,依舊清澈,依舊溫和,和當年第一次見自己時一模一樣。
“師父……”
王默忽然開口。
左若童轉過頭,看向他,眼裏帶著溫和的笑意。
“嗯?怎麼了,默兒?”
王默看著那雙眼睛,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很認真。
“師父,就像您之前給師兄弟們說的那樣——您已經沒時間再摸索之後的路了。”
左若童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但是徒兒還有大把的時間。”
王默繼續說。
“徒兒會一直走下去,一直找,一直摸索。總有一天,會找到那條路。”
他看著左若童,目光堅定。
“三一門,終究會恢復玄門的名號。”
左若童聽著這些話,看著這個站在自己麵前的徒弟,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無比真誠。
他伸出手,輕輕放在王默的肩上。
“為師信你。”
四個字。
沒有多餘的叮囑,沒有不捨的挽留,隻有這四個字。
王默看著左若童,用力點了點頭。
“師父保重。”
“嗯,去吧。”
王默轉身,向著山門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左若童還站在原地,負手而立,晨光照在他身上,把那道蒼老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王默,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王默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大步離去。
身後,端木瑛跟了上來。
——
兩人沿著石階一路向下,穿過後山的鬆林,穿過那條長長的迴廊,最後走出了山門。
山門外,石階依舊蜿蜒,伸向山下的方向。
王默走在前麵,端木瑛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沉默著走了很久。
端木瑛看著王默的背影,看著他一直微微蹙著的眉頭,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王大哥。”
王默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嗯?”
“你還在為三一門的事情傷心嗎?”
王默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向端木瑛。
端木瑛站在那裏,臉上帶著幾分關切,幾分小心翼翼。她怕自己問得不對,怕觸到王默的痛處,但她還是問了。
王默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比剛纔在山門外的笑容真實了許多。
“瑛子。”
他說。
“我沒有傷心。”
端木瑛愣了一下。
“我隻是有些感慨。”
“感慨?”
端木瑛好奇地眨了眨眼。
王默轉過身,繼續往前走。端木瑛連忙跟上去,走在他旁邊。
“是啊。”
王默一邊走一邊說,聲音在晨風中飄散。
“你知道嗎,瑛子,我覺得我師父這個人,要是放在戰國時期,那個諸子百家縱橫的年代,絕對算得上是一個聖人。”
端木瑛愣了一下。
“聖人?”
“嗯。”
王默點了點頭。
“你看啊,三一門傳承了這麼久,幾百年了吧?這幾百年裏,不可能沒有人看破逆生不能通天這件事。”
端木瑛想了想,點了點頭。
確實。三一門那麼多代祖師,那麼多驚才絕艷的人物,怎麼可能沒人發現?
“那些先輩們。”
王默繼續說。
“他們發現之後,選擇了什麼?”
他頓了頓。
“選擇了隱瞞。”
“他們不告訴後人真相,不戳破這個美夢。他們讓三一門繼續以玄門自居,讓一代又一代的弟子繼續做著那個成仙的夢。”
“為什麼呢?”
他自問自答。
“因為戳破這個夢,太難了。”
“要告訴那些滿懷憧憬的年輕人,你們追求的這條路,走不通。
要告訴那些把一輩子都奉獻給三一門的人,你們這一輩子,追求的是一個不存在的東西。
要告訴整個異人界,三一門不再是玄門正宗,隻是一個會幾手厲害功夫的門派。”
“這件事,誰來做?”
王默停下腳步,看向端木瑛。
“沒有人願意做。”
“那些先輩們,都不願意做。所以他們選擇了隱瞞,把這個難題留給了後人。”
“一代一代,傳到了我師父這裏。”
端木瑛聽著,漸漸明白了。
“所以左門長他……”
“對。”
王默點了點頭。
“他把這件事扛下來了。”
“他親自戳破了這個美夢,親自告訴所有人真相,親自承擔起這份責任。”
“他沒有把這個難題再留給後人。”
王默的眼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瑛子,你說,這不是聖人,是什麼?”
端木瑛沉默了。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王默為什麼對三一門有這麼深的感情。
為什麼對左若童有這麼深的敬重。
因為那個人,是真的擔得起這份敬重。
“王大哥。”
端木瑛輕聲說。
“左門長他……確實了不起。”
王默點了點頭。
“是啊。”
他繼續往前走。
端木瑛跟在他身邊,沉默了一會兒,又問:
“那王大哥,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王默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遠方,望著那條蜿蜒伸向山下的石階,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村莊和田野,望著更遠處那看不見的戰場。
“怎麼辦?”
他笑了笑。
“先把鬼子殺完。”
“然後,找那條路。”
“總有一天,我會讓我師父看到,三一門,還能站起來。”
端木瑛看著他,看著他眼裏的光芒,忽然覺得心裏暖暖的。
“王大哥。”
她說。
“我相信你。”
王默看了她一眼,笑了。
“走吧。”
兩人繼續往前走。
身後,三一門越來越遠,漸漸隱沒在晨霧中。
但王默知道,那裏有一個人在等著他。
等著他帶著那條路回來。
他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