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左若童的點頭同意,端木瑛的治療便正式開始了。
雙全手雖然是剛剛悟出沒多久,但治療肉身這種層麵的運用,對她來說並不困難。
畢竟這是八奇技之一,是能讓整個異人界瘋狂的絕學,區區陳年舊傷,還不在話下。
王默回來的訊息,並沒有傳出去。
除了似沖和雲澤,三一門裏沒有其他人知道。
倒不是左若童想瞞著,隻是王默自己覺得沒必要聲張。
他這次回來,就是為了給師父治傷,不是為了別的。
治好了就走,沒必要驚動太多人。
幾人穿過三一門那條長長的迴廊,繞過正殿,來到後山。
後山很安靜,隻有風吹過鬆林的聲音。這裏是左若童平時閉關的地方,有一處天然形成的山洞,洞口不大,裏麵卻別有洞天。
山洞裏有一塊平整的石台,左若童平時就是在那裏打坐修行。
似沖和雲澤在洞口停住了腳步。
“我們就在外麵等著。”
似沖說。
王默點了點頭,和端木瑛一起,跟著左若童走進了山洞。
——
山洞裏很安靜,隻有偶爾從石壁縫隙裡滲出的水滴落在地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光線從洞口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越往裏走越暗,到了石台附近,就隻能靠著石壁上點著的幾盞油燈照明瞭。
左若童走到石台前,盤腿坐下。
端木瑛站在他旁邊,雙手垂在身側,開始調整自己的狀態。
王默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靠著洞壁,靜靜地看著。
他沒有說話,但目光一直沒有離開。
左若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放心。”
他說。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下一刻——
他身上的氣息,開始發生變化。
那種一直維持著的、如同仙人般的瑩潤白色,開始緩緩消退。
頭髮從白色變回灰白,麵板從瑩潤變回蒼老,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什麼支撐的東西,一瞬間就老了幾十歲。
王默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見過逆生狀態解除後的樣子,但他沒想到,會是這樣。
那張臉,那些皺紋,那滿頭的白髮,那種難以言說的疲憊感——
這就是左若童這些年的真實模樣。
這就是他一直在維持逆生的原因。
如果不維持,他就會是這個樣子。
端木瑛也被左若童的變化驚了一下,但她很快就回過神來。
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抬起,掌心朝下,對準左若童的後背。
下一刻——
紅色的光芒,從她掌心湧出!
那光芒溫潤而柔和,像是初生的朝陽,像是燃燒的炭火,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溫度。
光芒從她掌心緩緩流淌,落在左若童的後背上,然後向著四周蔓延開來,很快就覆蓋了他整個後背。
左若童的身體微微一顫。
他能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息正在湧入自己體內。
那股氣息所過之處,那些糾纏了他幾十年的陳年舊傷,那些讓他痛不欲生的暗疾,那些一直無法癒合的破損,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痊癒。
是的,痊癒。
他能感覺到,那些傷,真的在好起來。
“這就是八奇技嗎?”
他忍不住在心裏感嘆。
外界把八奇技傳得神乎其技,什麼“能開宗立派”,“能改變命運”“能讓整個異人界瘋狂”,他一直覺得那些都是誇大其詞。
三一門有自己的道,有自己的追求,逆生三重修鍊到極致可以成仙,其他的都是奇淫巧技,不值得多看一眼。
但現在,他不得不承認
這八奇技,確實神乎其技。
——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山洞裏很安靜,隻有紅光在緩緩流淌。
端木瑛的額頭上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治療這種程度的舊傷,對她來說也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但她咬著牙,堅持著,一點一點地催動著雙全手的力量,把左若童體內那些積攢了幾十年的傷,一一修復。
王默靠在洞壁上,靜靜地看著。
他沒有說話,沒有動,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隻是看著,看著端木瑛手上的紅光,看著左若童那張越來越放鬆的臉,看著那紅光一點一點地滲進師父的身體裏。
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
山洞外。
似沖揹著手,在山洞口來回踱步。
他的眉頭緊鎖著,臉上的表情寫滿了焦慮和期待。
他走幾步,停下,往山洞裏看一眼,什麼都看不見,又繼續走幾步,再停下,再看一眼。
雲澤站在一旁,看著他這副樣子,想笑又不敢笑。
“師叔。”
他小聲說。
“您別著急,這才剛開始呢。”
似沖瞪了他一眼。
“我能不著急嗎?你師父的傷都多少年了!要是這次能治好……”
他說不下去了。
雲澤看著他,心裏也有些感慨。
他入門四年,雖然沒見過這位傳說中的師兄,但經常聽師叔提起。
每次提起,師叔都是一副又驕傲又惋惜的樣子。
驕傲的是,三一門出了這麼一位驚天動地的人物;惋惜的是,這位人物一直在外麵,從來沒回來過。
現在他回來了。
還帶著能治師父傷的人。
雲澤忽然覺得,自己能在三一門,真是太好了。
——
一個時辰後。
山洞裏的紅光,終於緩緩消散了。
端木瑛收回雙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額頭上的汗珠還在往下滴,但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帶著笑。
“好了。”
她說。
“左門長,您體內的傷,應該都好了。”
左若童緩緩睜開眼睛。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感受著自己體內的變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無比真誠。
“好。”
他說。
“真是……太好了。”
他站起身,轉過身,對著端木瑛鄭重地行了一禮。
“多謝端木姑娘。”
端木瑛連忙擺手。
“哎呀左門長,您別這樣!您是王大哥的師父,那就是自己人!自己人之間,不用這麼客氣!”
王默從洞壁邊走過來,站在端木瑛身邊。
他看著左若童,看著他臉上那種久違的輕鬆和舒展,心裏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師父。”
他說。
“感覺怎麼樣?”
左若童看著他,笑著點了點頭。
“很好。”
他說。
“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
三人一起走出山洞。
洞外,似沖一看見他們出來,立刻沖了上來。
“師兄!如何了?”
他的聲音都在抖。
左若童看著他,笑著點了點頭。
“嗬嗬,不愧是八奇技。”
他說。
“我的傷勢已經痊癒了。”
似沖愣了一秒。
然後他大喜過望,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太好了!太好了!”
他一把抓住左若童的手,激動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師兄,這下好了!這下你終於可以專心衝擊三重了!”
左若童笑著點了點頭。
似沖又看向王默,眼睛裏滿是感激。
“王默,好孩子,好孩子!”
王默笑了笑,沒說話。
但他的心裏,卻忽然沉了一下。
衝擊三重。
這個詞,像一根刺,紮進了他心裏。
他當然知道,逆生三重到底能不能通天。
他當然知道,左若童堅持了一輩子的信念,那個“練到三重就能成仙”的信念,很可能隻是一個美好的願望。
他當然知道,如果有一天,左若童真的突破了三重,卻發現那所謂的“通天”根本不存在,會發生什麼。
原著裡,左若童就是因為這個,選擇了散功,選擇了死。
雖然現在治好了左若童的傷勢,讓他就算是散功也不會死,但是……
王默看著左若童那張蒼老卻舒展的臉,看著他眼裏的光芒,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到底是對是錯。
治好了師父的傷,讓他能繼續活著。
可如果活著,卻要麵對信唸的崩塌,那活著,到底是福是禍?
他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