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弟子回來了!”
王默跪在地上,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左若童站在那裏,看著跪在麵前的這個徒弟,看著他挺直的脊背,看著他低垂的頭。
看著他微微顫抖的肩膀——那顫抖很輕微,輕微到幾乎察覺不到,但左若童看見了。
這孩子,在忍。
他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十幾年了。
這孩子在外麵殺了多少人?七八萬。走過了多少路?
從東北到華北,從華北到華中,從華中到華南。經歷過多少次生死?數不清。
可他從來沒回來過。
不是因為不想回,是回不來。
那些鬼子,那些該殺的人,那些必須有人去做的事,把他牢牢釘在那條路上。
他隻能一直往前走,一直殺,一直走,不能停。
現在他終於停下來了。
終於回來了。
左若童上前一步,彎下腰,伸手扶住王默的肩膀。
那隻手依舊溫熱,依舊有力,和十幾年前一模一樣。
“好。”
他的聲音也有些發緊,但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舒展。
“回來了就好。”
他頓了頓,目光在王默臉上細細打量了一番。
“這些年在外,累壞了吧?”
累壞了吧?
四個字,像一根針,輕輕刺進王默心裏。
他跪在那裏,低著頭,沒有說話。
這些年,他在外麵,所有人都怕他。
鬼子怕他,漢奸怕他,那些作惡的人怕他。
異人界的人提到他,也都是一臉的敬畏和忌憚。
有人說他是殺神,有人說他是魔頭,有人說他根本不是人。
可從來沒有人問過他——
你累不累?
王默的雙眼,忽然有些發酸。
那種感覺很陌生。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種感覺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原來人還會因為一句話而眼眶發酸。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抬起頭,看向左若童。
“師父。”
他的聲音依舊很穩,但比剛才軟了幾分。
“不累。”
左若童看著他,笑了笑。
他知道這孩子是在嘴硬。怎麼會不累呢?殺了七八萬人,走了十幾年的路,怎麼可能不累?
但他沒有戳穿。
隻是笑著點了點頭。
“好。不累就好。”
他直起身,目光從王默身上移開,落在他身後那個一直安靜站著的姑娘身上。
“那這位姑娘是?”
他岔開了話題。
王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端木瑛正站在那裏,臉上帶著淡淡的笑,乖乖巧巧的,一副很懂事的模樣。
他站起身,走到端木瑛旁邊。
“師父,這位是濟世堂的端木瑛姑娘。”
“濟世堂?”左若童微微頷首,“久仰久仰。”
端木瑛連忙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晚輩端木瑛,見過左門長。”
左若童笑著點了點頭。
“姑娘不必多禮。”
——
一旁,似沖也從王默回來的喜悅中回過神來了。
他看著端木瑛,越看越覺得這個名字耳熟。
端木瑛……端木瑛……
忽然,他腦子裏靈光一閃。
濟世堂的端木瑛……三十六賊之一!
那個和無根生結拜的三十六人裡,就有端木瑛!
他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既然是王默帶來的,那肯定沒問題。
——
“師父。”
王默開口了,聲音鄭重起來。
“這次我帶著瑛子回來,是為了幫你治療你體內的暗傷。”
此言一出,大殿裏安靜了一瞬。
左若童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搖了搖頭。
“王默,你應該知道,為師的傷勢很重。”
他沒有說完。
但意思很明顯。
傷勢太重,治不了了。
這些年,他不是沒想過辦法。三一門自己就有醫術傳承,他也請過不少名醫來看。可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樣的——這傷,治不了。
太久了。
傷得太久了。
已經和他的命綁在一起了。
維持逆生狀態,就能活著。一旦停下來,那傷就會發作,就會要他的命。
這就是他這些年一直維持逆生的原因。
不是為了保持什麼仙人之姿,是為了活命。
王默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很真誠。
“師父。”
他說。
“你聽說過現在外麵傳得很厲害的八奇技嗎?”
八奇技?
左若童微微一愣。
他當然聽說過。
這段時間,八奇技的事傳得沸沸揚揚,整個異人界都在議論。
通天籙、風後奇門、神機百鍊、炁體源流、大羅洞觀、六庫仙賊、拘靈遣將、雙全手——八個名字,八種絕學,據說每一種都能開宗立派。
但他沒想到,這件事會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聽說過。”
他說。
“怎麼?”
王默看向端木瑛。
端木瑛會意,上前一步,雙手伸出。
下一刻——兩團真炁從她掌心湧出!左手紅,右手藍!
紅色的光芒溫潤如朝陽,藍色的光芒深邃如星空。
兩團光芒在她掌心翻湧,像是活過來一樣,不斷地變幻著形態。
左若童和似沖的眼睛,同時亮了起來。
他們不是沒見過世麵的人。但這手段,他們確實沒見過。
“左門長。”
端木瑛開口了,聲音清脆。
“我所悟的八奇技,名為‘雙全手’。紅手治療肉身,藍手操控靈魂。”
她收起光芒,看向左若童。
“您的傷,我能治。”
左若童沉默了。
他看著端木瑛,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她臉上那種自信的光芒。
然後他又看向王默。
王默站在那裏,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那眼神,左若童讀懂了。
那是信任。
對這個姑孃的信任,對這份機緣的信任,對“能治好”這件事的信任。
他忽然有些恍惚。
這孩子,為了給他治傷,專門去找到了這個姑娘,專門把人帶回來……
“師兄!”
似沖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師兄,試試吧!”
他走到左若童身邊,看著他。
“這些年,咱們什麼辦法沒試過?都沒用。可現在,八奇技就在眼前,雙全手就在眼前,萬一真的能治呢?”
他的眼眶都有些發紅。
“師兄,你就試試吧!”
左若童看著他,又看向王默,又看向端木瑛。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好吧。”
他說。
“那就麻煩端木姑娘了。”
端木瑛笑了。
“不麻煩不麻煩!”
她連連擺手。
“您是王大哥的師父,那就是自己人!自己人的事,怎麼能叫麻煩呢!”
王默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揚。
——
雲澤站在大殿門口,看著裏麵這一幕,整個人都傻了。
他聽見了什麼?
八奇技?
雙全手?
治療左門長?
還有那個男人……是王默?真是那個幽鬼?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沒看錯。
那個傳說中殺了七八萬鬼子的幽鬼,那個讓整個異人界都害怕的殺神,此刻正站在他師父麵前,像個普通的徒弟一樣,安安靜靜的。
而那個看起來比他也大不了多少的姑娘,居然會八奇技?
雲澤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他站在那裏,獃獃地看著裏麵,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
大殿裏,陽光灑滿一地。
師徒重逢,故人歸來,還有那能改變一切的奇技,正在眼前。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