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癒了左若童之後,眾人沒有再在後山多待。
順著來時的路,一行人穿過那條長長的迴廊,回到了前殿。
陽光已經升高了,透過大殿的窗戶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殿內的香爐裡,青煙依舊裊裊,檀香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讓人心神安寧。
左若童在主位上坐下,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精神了許多。
雖然那張臉依舊是蒼老的,依舊滿是皺紋,但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疲憊感,已經消失了大半。
“似沖。”
他開口,聲音比之前有力了許多。
“帶著端木姑娘去休息吧。這一次真是辛苦端木姑娘了,讓她好好歇一歇。”
似沖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是,師兄。”
他轉向端木瑛,做了個請的手勢。
“端木姑娘,請跟我來。”
端木瑛看了王默一眼,見他點了點頭,便站起身來。
“那左門長,晚輩就先告退了。”
左若童笑著點了點頭。
“去吧。好好休息,晚上我讓人備一桌酒菜,給你接風。”
端木瑛笑了笑,跟著似沖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回頭,看了王默一眼。
那眼神裡,有幾分好奇,幾分關切。
她知道王默這次回來,不隻是為了治傷。治傷隻是第一步,後麵還有更重要的事。
但她沒有多問。
這是他們師徒之間的事,她一個外人,不便摻和。
她跟著似沖走了出去。
雲澤也識趣地跟在後麵,很快,大殿裏就隻剩下左若童和王默兩個人。
——
安靜。
很安靜。
隻有窗外的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鳥鳴。
王默站在那裏,沒有說話。
左若童坐在椅子上,也沒有說話。
兩人就那麼靜靜地待著,像是在享受這種久違的相處。
過了好一會兒,左若童才開口。
“默兒。”
他叫的是“默兒”,不是“王默”。
這個稱呼,讓王默心裏微微一顫。
當年在三一門的時候,左若童就是這樣叫他的。
那時候他還是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剛從東北過來,滿身都是殺氣和疲憊。
左若童從來不叫他的全名,總是叫他“默兒”,聲音溫和,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疼愛。
後來他下山了,就再也沒人這麼叫過他。
“師父。”
他應了一聲,聲音也有些發軟。
左若童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問出了一個讓王默意外的問題:
“你覺得,逆生三重如何?”
王默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左若童會突然問這個。
他想了想,開口說:
“師父,咱們三一門的逆生三重,當然可以說一句冠絕天下了。”
這不是客套話。他是真的這麼覺得。
逆生三重這門功法,他練過,他知道它的厲害。
第一重,可以炁化皮肉,讓身體擁有遠超常人的恢復力。
第二重,可以炁化筋骨,百脈俱通,三丹可復,近乎不死。
第三重——他已經到了第三重,他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淩空而立,禦風而行,肉身可以隨時化為炁態,再隨時凝聚成形。
那種感覺,確實和傳說中的仙人沒什麼兩樣。
所以他說“冠絕天下”,不是恭維,是實話。
但左若童聽了,卻搖了搖頭。
“為師不是問你這個。”
他看著王默,目光深邃,像是能看透他心裏所有的想法。
“為師問你——”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緩了:
“你覺得,逆生三重修鍊到三重之後,真的可以通天嗎?”
王默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隻是很輕微的變化,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來。
但左若童不是一般人。
王默臉上那一瞬間的僵硬,他看得清清楚楚。
“師,師父……”
王默開口,聲音有些發乾。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這次回來,原本的計劃是治好左若童的傷,然後就儘快下山。
他不想談這個話題,不想麵對這個問題。他以為隻要自己走得夠快,就能避開它。
可現在,左若童主動問了。
他站在那裏,忽然有些手足無措。
那個在外麵讓無數人聞風喪膽的幽鬼,那個殺了七八萬鬼子麵不改色的殺神,此刻站在自己的師父麵前,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左若童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但他沒有立刻說出來。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王默,等著他自己開口。
大殿裏安靜極了。
王默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他的腦子裏閃過很多念頭。他想起了自己突破第三重的那一天,想起了無根生的神明靈,想起了自己淩空而立時的感覺。
他想起了那些關於逆生三重的傳說,想起了三一門歷代祖師的故事,想起了那些外出遊歷後一去不返的門人。
他們去了哪裏?
為什麼沒有回來?
是真的沒有突破三重不願意回來,還是……
他不敢往下想。
可現在,左若童問了。
他不想騙他。
他抬起頭,看向左若童。
那雙眼睛,依舊清澈,依舊深邃,依舊帶著那種讓他心安的溫和。
王默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了。
“師父。”
他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您是不是……已經猜到了?”
左若童看著他,沒有說話。
隻是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在王默耳朵裡,卻重得像一塊石頭。
他知道,自己不用再說什麼了。
左若童已經知道了。
或者說,他早就知道了。
隻是他一直不願意相信。
王默看著他,看著他蒼老的臉,看著他眼角的皺紋,看著他滿頭的白髮,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師父。”
他又叫了一聲。
然後他咬了咬牙,說出了那句話:
“弟子確實已經突破三重了。”
大殿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左若童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良久,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複雜。
“好。”
他說。
“好孩子。”
他沒有問三重到底是什麼感覺,沒有問三重能不能通天,沒有問任何王默擔心的問題。
他隻是說了這三個字。
“好孩子。”
王默站在那裏,眼眶忽然有些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