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既然商量好了,之後的氣氛就輕鬆了許多。
劉堂主吩咐下人備了一桌酒菜,雖然不是什麼山珍海味,但勝在用心。
幾道精緻的小菜,一壺溫得恰到好處的黃酒,幾個人圍坐在一起,邊吃邊聊。
端木瑛坐在王默旁邊,手裏端著酒杯,臉上帶著幾分酒意上湧的紅暈。
她本來就愛笑愛鬧,幾杯酒下肚,話就更多了。
“嘿嘿,王大哥。”
她忽然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
“怎麼樣,要不我把雙全手傳給你?”
這話一出,桌上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劉堂主撚著鬍鬚的手停了停,端木羽的目光也看了過來。
王子仲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扶了扶眼鏡,沒有說話。
雙全手。
那可是八奇技之一,是能讓整個異人界瘋狂的絕學。現在端木瑛說傳就傳,跟鬧著玩似的。
但瞭解她的人都知道,她不是在鬧著玩。
她是真心想給。
王默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端木瑛還是那個端木瑛。就算結了婚,就算經歷了不少事,骨子裏那份跳脫和赤誠,一點都沒變。
她還是那個敢一個人偷偷跑出國、敢和家裏對著乾、敢接下他託付的青黴素研究任務的小姑娘。
“不必了,瑛子。”
王默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堅定。
“雙全手再好,終究不是我的道。”
端木瑛愣了一下。
道?
這個詞從王默嘴裏說出來,讓她覺得有些新奇。
在她印象裡,王默就是個殺神,是戰場上收割鬼子性命的死神。
她從來沒想過,這樣的人,也會講“道”。
“王大哥,你也有自己的道?”
她問。
王默點了點頭。
“每個人都有。”
他說。
“隻是有些人走得清楚,有些人走得糊塗。”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的道,從一開始就定了。”
“這些年,我一直走在這條道上。殺了多少人,走了多少路,我自己都記不清了。但我從來沒想過換條道走。”
他看向端木瑛。
“雙全手確實厲害。能治傷,能續命,甚至可能……”
他頓了頓,沒有說完。
但他知道,端木瑛懂他的意思。
紅手可以操控肉身,那就代表著可以隨意控製肉身的年齡。
某種意義上講,這也是一種長生不老之術。
可他不需要。
“那不是我的道。”
他又說了一遍。
端木瑛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行吧,王大哥,我知道了。”
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其實她本來就隻是在開玩笑。
她知道王默對八奇技不感興趣。
如果他感興趣,當初就不會讓無根生帶著自己去了。
以他的本事,完全可以自己去二十四節穀,自己悟比雙全手還厲害的東西,哪裏用得著這麼麻煩?
他隻是想讓她去。
隻是想讓她拿到那份機緣。
這份心意,她懂。
——
酒過三巡,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劉堂主看了看窗外,對王默說:
“王小友,天色不早了。今晚就在這兒歇下吧,明天再出發。”
王默點了點頭。
“那就叨擾了。”
“說什麼叨擾!”
劉堂主笑著擺擺手。
“你來了,濟世堂蓬蓽生輝。房間都是現成的,早就給你準備好了。”
端木瑛也站起來。
“王大哥,你好好休息。明天咱們一起走。”
王默點了點頭。
——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王默就起來了。
這是他多年的習慣。
不管睡得多晚,第二天一早必定醒來。
不是睡不著,是身體記住了那些年在戰場上養成的節奏——天亮就是該殺人的時候,不能賴床。
他簡單洗漱了一下,推開房門。
院子裏,端木瑛已經等在那裏了。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衣衫,頭髮簡單地綰在腦後,背上揹著一個小包袱。
王子仲站在她旁邊,依舊是那副靦腆的模樣,但眼睛裏帶著幾分不捨。
“王大哥,早啊!”
端木瑛看見他,笑嘻嘻地打招呼。
王默點了點頭。
“早。”
劉堂主和端木羽也出來了,站在院子裏送他們。
“瑛子,路上小心。”
端木羽囑咐道。
“知道了爹!”
“王小友。”
劉堂主撚著鬍鬚,看著王默。
“瑛子就拜託你了。”
王默點了點頭。
“放心。”
沒什麼多餘的客套,就兩個字。
但劉堂主知道,這兩個字的分量。
有幽鬼在,端木瑛出不了事。
——
兩人出了濟世堂,沿著那條臨水的小巷往外走。
清晨的陽光灑在水麵上,波光粼粼。
巷子兩旁的竹子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遠處的街市已經開始熱鬧起來,隱隱傳來叫賣聲和車馬聲。
端木瑛走在王默旁邊,腳步輕快。
“王大哥。”
她忽然開口。
“鬼子是不是快敗了?”
王默看了她一眼。
“怎麼這麼問?”
端木瑛歪了歪頭。
“我聽說的呀。”
她說。
“這幾年,因為青黴素的事,我們家和上麵的人來往不少。那些穿灰軍裝的人,有時候會來取葯,有時候會帶些訊息。
他們說,鬼子現在不行了,太平洋那邊快頂不住了,東南亞的補給線也斷了。
國內那些小鬼子,現在一個個麵黃肌瘦的,走路都打晃。”
她頓了頓,看向王默。
“竇先生也說過,鬼子敗局已定,就是這一兩年的事了。”
竇先生,就是秘畫派的竇汝昌。
王默點了點頭。
“嗯。”
他說,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快了。我估計,就是這一兩年了。”
端木瑛看著他,忽然有些好奇。
“王大哥,你怎麼這麼肯定?”
王默沒有回答。
他隻是繼續往前走,步伐依舊沉穩。
端木瑛也不追問。她早就習慣了王默這種說話說一半的風格。反正他說的,準沒錯。
兩人穿過小巷,走上大路。
前方,是通往福建的方向。
那裏,有三一門。
有左若童。
有王默想要救的人。
端木瑛回頭看了一眼,濟世堂的方向已經看不到了。
她又轉回頭,看著前方那條長長的路,忽然有些感慨。
“王大哥。”
她說。
“你說,要是沒有你,我現在會在哪兒?”
王默沒有回答。
端木瑛自己想了想。
“可能……”
她說,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可能也和那些結義的人一樣,被人到處追殺吧。”
她頓了頓。
“可能已經死了。”
王默依舊沒有說話。
但端木瑛知道,他在聽。
“所以啊。”
她忽然笑了,笑得燦爛。
“王大哥,謝謝你。”
王默看了她一眼。
“不用謝。”
端木瑛嘿嘿一笑,腳步更加輕快了。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大路往前走。
身後,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滿大地。
前方,是福建。
是三一門。
是那個可能改變一切的——雙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