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三一門。
清晨的霧氣還沒有完全散盡,繚繞在鼓山的山腰之間,把整座山籠罩得朦朦朧朧。
山門前的那條石階,被夜裏的露水打濕,踩上去有些濕滑。
石階兩旁種著幾株老鬆,虯枝盤曲,針葉蒼翠,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是水墨畫裏走出來的景緻。
遠處傳來幾聲鳥鳴,清脆悅耳,在山穀間回蕩,又漸漸消散在霧氣裡。
王默站在山門前,抬起頭,看著那塊刻著“三一門”三個大字的匾額。
匾額很舊了,漆色斑駁,但字跡依舊蒼勁有力。
那是當年開派祖師親手所書,歷經百年風雨,依舊穩穩地立在那裏,注視著每一個從這扇門進出的人。
十幾年了。
王默站在那裏,一時有些恍惚。
他想起當年第一次來這裏時的情景。
那時候他剛從東北南下,渾身還帶著殺伐之氣,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變強、怎麼殺更多的鬼子。
他敲開這扇門,見到了左若童,然後在這裏待了半年。
半年。
在那半年裏,他學會了逆生三重。
在那半年裏,他第一次感受到被人關心、被人期待是什麼滋味。
在那半年裏,他有了一個師父。
後來他下山了,一去就是十幾年。
這十幾年裏,他殺了七八萬鬼子,走遍了整個華夏大地,見過了無數生死,經歷了無數戰鬥。
他的心境越來越平靜,越來越冷硬,殺人已經成了本能,成了習慣,成了像呼吸一樣自然的事。
他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有什麼情緒波動了。
可此刻站在這扇門前,看著那塊熟悉的匾額,那些被他壓在心底十幾年的記憶,忽然就湧了上來。
他教自己逆生三重的時候,從來不發火,從來不說重話。
他拍著自己肩膀說“好好修行”的時候,那隻手溫熱而有力。
他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真正關心自己的人。
他是這個世界上,自己唯一可以稱為“師父”的人。
王默站在那裏,沉默了很久。
“王大哥?”
端木瑛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幾分好奇,幾分關切。
“王大哥,這就是三一門啊?”
王默回過神來,轉頭看向她。
端木瑛正仰著頭,打量著那塊匾額,眼睛裏滿是新奇。
她還是那副模樣,揹著個小包袱,臉上帶著笑,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王默點了點頭。
“是啊。”
他說,聲音有些輕。
“這裏就是三一門。”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也已經有十幾年不曾回來過了。”
十幾年。
端木瑛愣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王默這些年一直在殺鬼子,但她沒想到,他居然這麼久沒回過師門。
“十幾年都沒回來。”
她問。
“王大哥,你就不想左門長嗎?”
王默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但端木瑛聽出來了,那平靜下麵,藏著一些東西。
“想。”
他說。
“但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來。”
“這些年,鬼子太多了。從東北到華北,從華北到華中,到處都是。我走不開。”
他頓了頓。
“而且……”
他沒有說下去。
端木瑛看著他,沒有再問。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這個男人,這些年一直在殺人,一直在這片土地上奔走,一直把自己當成一把刀、一顆子彈、一台殺戮機器。
他不敢停下來,也不敢回頭。
因為一回頭,他就會看見那些他救不了的人。
他隻能一直往前走。
一直殺。
一直走。
直到現在。
端木瑛忽然有些心疼。
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她知道,王默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心疼。
他需要的,是有人幫他做完最後這件事。
治好左若童。
讓他能安心地繼續走下去。
——
王默收起心中的感慨,深吸一口氣。
他走到山門前,抬起手,敲了敲門。
“咚咚咚。”
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靜裡格外清晰。
然後,兩人站在那裏,等著。
過了一會兒,門後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吱嘎”一聲,門開了一條縫,一顆小腦袋從門縫裏探了出來。
那是個看上去不大的孩子,十一二歲的樣子,穿著一身白色的衣袍,頭髮剃得短短的,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
他探出腦袋,眨了眨眼睛,看看王默,又看看端木瑛,最後目光落在王默身上。
“你好。”
他開口,聲音清脆。
“請問你找誰?”
王默看著他,笑了笑。
這孩子,他沒見過。
也是,當年他在三一門的時候,這孩子恐怕還沒入門呢。
“我找大盈仙人。”
他說。
那孩子點了點頭。
“你稍等一下,我去通報。”
說完,他又把門關上了。
“吱嘎”一聲,山門重新合攏。
——
端木瑛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忽然“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哈哈,王大哥。”
她笑得前仰後合。
“這孩子好像不認識你啊!”
王默看著她,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當年,我在三一門內隻修行了半年。”
他說。
“半年後就下山了,至今已經過去十幾年不曾回來。那孩子當然認不出我了。”
端木瑛笑夠了,抹了抹眼角笑出來的淚花。
“那你在三一門裏認識的人多嗎?”
王默想了想。
“左門長自然是認識的。”
他說。
“還有似沖師叔,還有幾個同期的師兄弟。”
他頓了頓。
“不過,有一個挺有名的人,我倒是沒見過。”
“誰啊?”
端木瑛好奇地問。
“陸瑾。”
端木瑛眨了眨眼。
“陸家大少爺陸瑾?”
王默點了點頭。
“就是他。”
端木瑛更驚訝了。
“他來三一門的時候,你不在?”
王默搖了搖頭。
“在。”
他說。
“我來的那半年,他正好因為修鍊的問題閉關了。等我下山的時候,他還沒出關。”
“所以你們倆一個門派的,居然沒見過麵?”
“沒見過。”
端木瑛忍不住又笑了。
“這可真是……”
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王默倒是無所謂。
“見不見的,沒什麼。”
他說。
“都是三一門的人,心裏知道就行了。”
端木瑛點了點頭。
兩人又站在那裏,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