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漸亮,黔中山區的晨霧如乳白色的薄紗,緩緩從山穀間升起,纏繞著碧遊村黑瓦木牆的吊腳樓。雞鳴聲此起彼伏,夾雜著幾聲犬吠,炊煙從幾戶早起人家的煙囪裡裊裊飄出,在微涼的空氣中劃出淡青色的痕跡。
臨時工們已經在賓館樓下集結完畢。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了緊張、興奮與宿命感的微妙氣息,像弓弦拉滿前的寂靜。
「最後確認一遍。」老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手裡拿著平板電腦,螢幕上顯示著碧遊村的衛星地圖和人員分佈熱力圖,「黑管、肖自在、王震球,你們三人從村口大路正麵進入。任務目標:製造足夠大的動靜,吸引馬仙洪及其核心戰力的注意力,為潛入組創造條件。」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ᴛᴛᴋs.ᴛᴡ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黑管點了點頭,他今天換了件更便於活動的黑色戰術背心,裸露出的手臂肌肉線條硬朗,纏繞其上的黑色特製繃帶在晨光中泛著啞光的金屬質感。他沒有說話,隻是活動了一下脖頸,骨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肖自在依舊穿著那身灰色僧衣,外麵罩了件深褐色的居士褂,手裡撚著一串烏木念珠,神色平和得像要去參加早課。唯有金絲邊眼鏡後的眼神,偶爾掃過遠處山巒輪廓時,會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王震球則頂著一頭燦爛得與肅殺氣氛格格不入的金髮,嘴裡叼著根新的棒棒糖,身上還是那件花裡胡哨的夏威夷襯衫,隻不過外麵套了件薄款防刺背心。他正蹲在路邊,用手指戳一隻路過的癩蛤蟆,被蛤蟆噴了一臉毒液後,跳著腳罵罵咧咧地找水沖洗。
老孟無奈地搖搖頭,繼續道:「我留在村外這個製高點。」他指向地圖上一個標記為「觀測點A」的山坡,「負責全域性監控、通訊中繼和應急接應。楚嵐、寶寶,還有小聶……」他看向聶淩風,「你們從後山這條隱秘小路潛入。」
他放大後山區域的地圖,一條幾乎被植被覆蓋的羊腸小徑蜿蜒向上:「根據無人機偵察,這條路防守相對薄弱,但地形複雜。你們的首要目標是位於村子中央偏後位置的祠堂區域——那裡是修身爐最可能的所在地,陳朵也大概率在那裡。找到目標後,優先控製,若情況允許,就地摧毀修身爐。若遇強敵,及時呼叫支援,切勿戀戰。」
「明白。」張楚嵐鄭重點頭,他今天穿了身深色的戶外衝鋒衣,拉鏈拉到下巴,看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幹練。馮寶寶站在他旁邊,依舊穿著哪都通的工作服,隻是外麵加了件迷彩外套,背後斜挎著她的標誌性鐵鍬,手裡還拿著半根沒吃完的油條。
聶淩風站在稍遠一點的位置,灰白的長髮在晨風中微微拂動。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勁裝,背後是那個看似普通的旅行袋,雪飲刀用布包裹著斜挎在身側。聽到老孟的話,他微微頷首,表示收到。
「保持通訊暢通,頻道二。」老孟最後叮囑,目光掃過每個人,「記住,我們的對手不是普通村民,而是被馬仙洪聚集起來、成分複雜的異人群體。數量不明,能力不明,敵意程度不明。安全第一,任務第二。出發。」
「行動!」
七人分作三股,迅速沒入清晨的山林與薄霧之中。
黑管、肖自在、王震球三人沿著通往碧遊村的唯一一條硬化村道,不緊不慢地走去。道路兩側是連綿的水田,稻穗低垂,沾著露水。遠處村落的輪廓在晨霧中逐漸清晰。
「嘖,風景倒是不錯。」王震球舔了舔棒棒糖,左顧右盼,「適合養老。等退休了,我也找個這種山清水秀的地方蓋個房子,養條狗,再娶個漂亮村姑……」
「前提是你能活到退休。」黑管冷冷地打斷他的暢想,目光始終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側的樹林和稻田,「而且,你覺得馬仙洪會讓我們大搖大擺進村喝茶?」
「那可說不準。」王震球聳聳肩,「萬一這位馬教主是個講道理的文化人呢?你看肖哥,也是文化人,說不定能跟人家聊到一塊去。」
肖自在微微一笑,撚動念珠:「貧僧隻懂些粗淺佛理,馬教主研習的恐怕是截教道統,並非一路。不過,若能以理服人,不動乾戈,自是最好。」
「以理服人?」黑管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指了指前方村口隱約可見的人影和反光,「我看人家是打算以『禮』服人——弓箭、弩機、還有那幾個人手裡拿的,像是改製過的獵槍。」
果然,隨著距離拉近,村口的情景清晰起來。一道簡陋的竹木柵欄橫在路中,柵欄後站著約莫二十人,男女老少皆有,穿著普通村民服飾,但手裡拿的武器卻五花八門——獵弩、弓箭、削尖的竹矛、柴刀,甚至還有兩把老式火銃和一把疑似用農機零件改造的、槍管粗得嚇人的「土炮」。這些人雖然站得不算整齊,眼神也各異,有緊張,有好奇,有敵意,但無一例外,身上都散發著或強或弱的「炁」息。
「謔,歡迎陣仗不小啊。」王震球吹了聲口哨,棒棒糖在嘴裡轉了個圈,「不過就憑這些……是不是有點瞧不起咱們臨時工了?」
黑管沒理會他的調侃,在距離柵欄約三十米處停下腳步。他抬起手,示意身後兩人也停下,然後揚聲,聲音渾厚有力,穿過晨霧:「華北地區臨時工,黑管。奉公司之命,前來碧遊村調查。請開啟柵欄,配合工作。」
柵欄後一陣騷動。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麵板黝黑、手裡握著把鐮刀的老漢向前走了兩步,操著濃重的口音喊道:「啥子公司?我們不認識!村長說了,這幾天村裡有事,不接待外客!你們回吧!」
「村長?」肖自在上前半步,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可是馬仙洪馬村長?我們正是有事要拜訪馬村長。還請行個方便。」
「不行!」老漢很堅決,揮了揮鐮刀,「村長說了,誰都不能進!你們再不走,我們就不客氣了!」
他身後的村民們也紛紛舉起手中的武器,雖然動作有些生疏,但人數優勢擺在那裡,一股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
王震球嘆了口氣,從嘴裡拿出棒棒糖,一臉惋惜:「你看看,好好說話不行,非得逼我……」
話音未落,他忽然將棒棒糖猛地往地上一摔!
「啪!」
糖塊碎裂的輕響。
幾乎同時,王震球雙手在胸前快速結了幾個詭異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詞,語速極快,音節古怪。隨著他的動作,那摔碎的棒棒糖周圍,空氣忽然微微扭曲,騰起一股淡淡的、帶著甜膩香氣的粉紅色煙霧!
煙霧迅速擴散,眨眼間就瀰漫到柵欄附近。
「什麼東西?!」
「咳咳!好香……」
「頭暈……」
柵欄後的村民們吸入煙霧,頓時一陣混亂。有人咳嗽,有人眼神迷離,有人傻笑起來,握著的武器也紛紛垂下。
「西南巫儺小戲法——『糖衣**煙』。」王震球拍拍手,得意地朝黑管和肖自在挑了挑眉,「效果持續不了太久,但足夠咱們……」他話還沒說完,臉色忽然一變。
隻見柵欄後方,村道深處,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
「散。」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彷彿直接在每個人心頭響起。
隨著這個「散」字,那粉紅色的迷煙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攪動,迅速旋轉、稀釋,幾個呼吸間就消散得無影無蹤!村民們也陸續清醒過來,驚疑不定地看著自己手中的武器,又看向王震球。
「咦?」王震球摸了摸下巴,「有點意思。這村裡還真有高手。」
晨霧中,村道盡頭,一個人影緩步而來。
來人走得並不快,但每一步都沉穩有力。他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歲,身形頎長,穿著一身質地精良、裁剪合體的白色道袍,腰間繫著深色絲絛。一頭黑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整齊地束在頭頂,幾縷碎發垂在額前。麵容清俊,膚色白皙,嘴角自然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顯得儒雅隨和。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雙極為深邃的眸子,顏色比常人略淺,近乎琥珀色,瞳孔深處彷彿有細碎的符文光影緩緩流轉。當他看向你時,你會產生一種被徹底看透的錯覺——不是惡意,而是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衣著相對普通村民更講究些,身上散發出的「炁」息也明顯強出一截。這七八人隱隱以他為首,神色恭敬。
「教主!」
「村長來了!」
柵欄後的村民們紛紛讓開道路,恭敬地低頭行禮。
馬仙洪走到柵欄前,抬手輕輕一揮。那看似結實的竹木柵欄,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推動,向兩側無聲滑開,露出通道。
他看向黑管三人,目光平靜地掃過,最後停留在王震球身上,微微一笑:「西南巫儺之術,以糖為媒,以香惑神,頗有古意。不過下次施展,或許可以試試加入少許薄荷或冰片,既能加強致幻效果,又可掩蓋甜膩之氣,更加隱蔽。」
王震球一愣,隨即樂了:「行家啊!馬教主還懂這個?」
「略知一二。」馬仙洪謙遜道,隨即轉向黑管和肖自在,作了個標準的道家揖禮,「三位遠道而來,有失遠迎,還望海涵。在下馬仙洪,碧遊村村長,亦是新截教當代教主。」
他的態度溫和有禮,舉止得體,完全不像一個被公司定義為「危險分子」、「異端頭目」的人,倒像是個隱居山林的學者或道士。
黑管眉頭微蹙,抱拳還禮,聲音依舊低沉:「華北臨時工,黑管。這兩位是華東肖自在,西南王震球。馬教主,客套話不必多說。我們此次前來,是為公事。」
「公事?」馬仙洪笑容不變,「可是為了陳朵姑娘?」
他如此直白地承認,反而讓黑管三人有些意外。肖自在撚動念珠,介麵道:「正是。陳朵涉嫌殺害公司大區負責人,叛逃在外,我等奉命前來調查,並帶她回公司接受審查。據情報,陳朵目前正在碧遊村。還請馬教主行個方便,讓我等見她一麵。」
馬仙洪臉上的笑容淡了少許,但語氣依舊平和:「陳朵姑娘確實暫居鄙村。她經歷坎坷,心緒未平,在此調養。至於廖忠廖負責人之事……」他頓了頓,輕輕搖頭,「個中緣由,頗為複雜,恐非表麵那般簡單。陳朵姑娘既已離開公司,如今是碧遊村的客人。三位若要強行帶她走,於情於理,恐怕……都不太合適。」
「合不合適,公司自有判斷。」黑管上前半步,周身「炁」息隱隱升騰,帶來一股沉重的壓迫感,「馬教主,我們是奉命行事。希望你不要讓我們為難。」
氣氛陡然緊張。馬仙洪身後的那七八人立刻上前,隱隱形成對峙之勢。柵欄後的村民們也重新握緊了武器。
眼看衝突一觸即發,馬仙洪卻忽然笑了。
他擺擺手,示意身後的人稍安勿躁,然後對黑管三人道:「三位,遠來是客,何必劍拔弩張?不如這樣,我先帶三位在村裡轉轉,看看碧遊村的風土人情。至於陳朵姑娘之事,我們可以坐下來,慢慢談。如何?」
他這話說得誠懇,姿態放得很低,甚至有些……好客得過分。
黑管、肖自在、王震球三人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在拖延時間?還是另有圖謀?
——無論如何,先進村,摸清虛實。
——同意。他既然敢讓我們進,我們就敢進。
「那就……叨擾馬教主了。」肖自在代表三人,點頭應允。
「請。」馬仙洪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笑容溫和依舊。
於是,在碧遊村普通村民們好奇、警惕、複雜的目光注視下,本應是抓捕者與被包庇者的雙方,竟以一種近乎荒誕的「訪客參觀」模式,走進了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