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
他終於真正回到了人類社會,擁有了一個暫時的落腳點,呼吸著充滿了人煙味的空氣。
雖然這個世界並非他熟悉的那個地球,但這裡有法律,有秩序,有文明,有可樂、空調和床。更重要的是,這裡有「同類」——異人,還有一個管理異人、維持表麵平衡的「哪都通」。
這裡是一人之下。
他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回憶著關於這個世界的劇情脈絡:張楚嵐、馮寶寶、羅天大醮、碧遊村、唐門、納森島……如果時間線沒有大的偏差,現在的張楚嵐應該還在南不開大學裝孫子,馮寶寶在暗中盯著他,羅天大醮尚未開始,一切風暴都在醞釀之中。 找好書上,.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那麼,自己該何去何從?
留在西南分部,跟著王震球這個「西南毒瘤」混?以王震球的性格和實力,加上自己顯露的「古武傳承」,日子肯定不會無聊,也能更快地融入這個異人社會,獲取資訊和資源。
但是……
聶淩風想到了「山東」,那個他填在表格上的「祖籍」。山東,不僅是聶家(他自稱)的祖籍,更是張楚嵐的老家,是很多故事開始的地方。如果他想更快地切入主線劇情,親身經歷那些風雲激盪的事件,那麼去山東,或者去華北地區(天津),無疑是更佳的選擇。畢竟,張楚嵐爺爺張錫林的墳被挖,是後續一係列事件的直接導火索。而華北地區的負責人徐三、徐四,以及關鍵人物馮寶寶,都在那邊活動。
「華北……」他低聲呢喃,眼神在黑暗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第二天清晨,聶淩風被一陣毫不客氣的敲門聲吵醒。
「小風風!起床了!太陽曬屁股了!郝叔召見!」王震球活力過剩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聶淩風迅速洗漱完畢,跟著王震球再次來到郝意的辦公室。
郝意看起來一夜未眠,眼白裡布滿了血絲,辦公桌上的菸灰缸又多了幾個菸蒂,但他精神卻似乎不錯,眼神銳利依舊。
他麵前,放著一份剛列印出來、還帶著油墨味的報告。
「查完了。」郝意點燃了一支新煙,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動用了能動的渠道,能查的方向都查了。結果……乾乾淨淨,一片空白。」
他抬起眼,看向聶淩風,目光如炬:「山東境內登記在冊、或有過活動記錄的聶姓異人家庭共十七戶,無一能與你的年齡、外貌特徵、武功路數對上號。道教協會近五十年的隱修備案記錄裡,沒有道號『風道人』的。全國人口資訊庫、戶籍遷移記錄、乃至一些『特殊渠道』的資訊庫裡,都找不到與你『聶淩風』這個名字、這個年齡、這張臉相匹配的記錄。」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疲憊和審視:「要麼,你說的都是真的,你師父是一位真正與世隔絕、手段通天、能完全避開所有現代資訊網路追蹤的隱世高人,而你,是他精心培養出的、一張真正意義上的『白紙』。」
「要麼……」郝意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無形的壓力,「你的身份偽造得天衣無縫,背後的勢力或者個人,能量大到足以抹去你過去十八年存在的一切痕跡,並且為你量身打造了一套近乎完美的、『深山苦修』的出身劇本。」
聶淩風迎著他的目光,臉上適時地露出幾分茫然、幾分忐忑,但眼神清澈:「郝叔,我說的,都是師父告訴我的。至於為什麼查不到……我也不知道。或許……師父他老人家,真的隻是不想被外界打擾吧。」
兩人對視了數秒。
郝意突然笑了,那笑容沖淡了臉上的疲憊,也緩和了緊繃的氣氛。他拿起桌上的公章,在聶淩風昨天填好的《異人資訊登記備案表》上,重重地蓋下了一個鮮紅的印章。
「罷了。公司決定,相信你這份說辭。」郝意將表格推過來,上麵已經多了一個「備案通過,予以登記」的簽批意見和紅章,「畢竟,如果你是『全性』或者其他什麼組織費盡心機安插進來的棋子,通常不會用這麼……樸素甚至有點蹩腳的理由。而且,你的功夫做不了假,那確實是需要經年累月苦修纔能有的火候,不是靠藥物或者邪法速成的。」
他伸出手:「歡迎加入『哪都通』這個大家庭,聶淩風同誌。雖然目前你還不是正式在編員工,但至少是『公司登記在冊、受公司監管與保護的異人』了。你的身份證,公司會特事特辦,走特殊渠道幫你補辦,大約一週後能拿到。」
聶淩風心中鬆了口氣,伸手與郝意握了握,掌心能感覺到對方指間的老繭:「謝謝郝叔。」
「對了,」郝意坐回椅子,身體放鬆了些,「關於你接下來的安排。你是想暫時留在我們西南分部,熟悉一下環境和規矩,還是……有別的打算?公司可以酌情安排。」
王震球立刻搶答:「當然是留在西南!郝叔,小風可是我發現的!而且他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當然得由我這個引路人繼續帶著!我保證把他培養成咱們西南分部的王牌打手!」
聶淩風卻露出猶豫的神色。他看了看一臉期待的王震球,又看了看等待他回答的郝意,沉默了幾秒鐘,才緩緩開口:「郝叔,球兒……謝謝你們的好意。但是……我想,先回一趟山東。」
王震球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睛瞪大:「什麼?回山東?現在?」
「嗯。」聶淩風點點頭,語氣誠懇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鄉愁(演的),「我在那深山裡待了十幾年,與世隔絕。如今終於出來,心裡……總還是想先回『老家』看看。哪怕家裡早已沒人了,祠堂可能都塌了,但至少……去看看那片土地是什麼模樣,喝一口老家的水,也算是……了卻一樁心事,對師父、對父母,有個交代。」
他看向王震球,眼神真摯:「球兒,真的特別感謝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還在那林子裡打轉,甚至可能遇到危險。是你帶我出來的,這份情,我記在心裡。但是……認祖歸宗,回鄉看看,是我下山前就有的念頭,也是師父臨終的囑咐之一。希望你能理解。」
王震球張了張嘴,看著聶淩風認真的表情,一肚子挽留的話堵在喉嚨裡,最終化作一聲長嘆,肩膀垮了下來:「行吧行吧……理解理解,落葉歸根嘛,人之常情。」但他很快又振作起來,眉毛一挑,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不過!下次見麵,你必須請我吃大餐!不對,得送我一份大禮!補償我痛失愛將……呃,痛失玩伴……不對,是痛失同事的心靈創傷!」
聶淩風忍不住笑了:「好,一言為定,一定補上。」
郝意對此倒是不意外,點了點頭:「想回山東看看,也是人之常情。那邊屬於華北大區的管轄範圍。我跟華北的負責人徐四,還算熟悉,可以幫你打個招呼,讓他那邊照應一下。」
他沉吟了一下,補充道:「不過你得想清楚,是僅僅回去看一看,了卻心願就回來,還是打算在那邊長期發展?如果隻是短期探親,公司可以給你批個探親假,路費報銷。如果想在那邊長期待下去,甚至加入華北分部,那就涉及到正式的跨區調動了。」
聶淩風幾乎沒有猶豫,給出了早已想好的答案:「郝叔,我想……在華北發展一段時間。除了回鄉看看,我也想多走走,多見識一下不同的地方。師父說過,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
王震球在一旁捂著胸口,做出一副「紮心了,老鐵」的痛苦表情。
郝意卻很痛快:「行,年輕人多闖蕩是好事。我給徐四打個電話,這小子雖然混不吝,但對手下有本事的人向來不錯。」
他再次拿起桌上的座機,這次撥了一個長號,順手按下了擴音鍵。
電話響了四五聲才被接通,那頭立刻傳來一個嗓門洪亮、帶著明顯北方口音、背景音頗為嘈雜的男聲,似乎還夾雜著拳腳碰撞和某人(?)的悶哼:
「餵?!誰啊?!我徐四!正忙著呢!有屁快放!」
郝意慢悠悠地開口:「老四啊,火氣別這麼大,是我,郝意。」
「喲!老郝?!稀客啊!你個大西南的土財主,怎麼想起給我這窮鄉僻壤的打電話了?」徐四的聲音帶著笑意,背景音裡的碰撞聲似乎更密集了,「啥事?我這兒正『教育』新人呢,這小子皮癢,欠收拾!沒事我掛了啊,拳頭等著呢!」
「急什麼。」郝意咳嗽一聲,語氣不變,「給你送個人才,真正的『人才』,要不要?」
「人才?」徐四的聲音頓了一下,隨即興趣被提了起來,「什麼樣的『人才』?能打的不?我們華北最近缺能打的!那些個文縐縐搞技術的,打架的時候屁用不頂!」
「能打,非常能打。」郝意瞥了聶淩風一眼,嘴角微翹,「山裡剛『出土』的,從小被隱世高人帶著修行,功夫路數……我估摸著,真動起手來,不弱於我家這個臨時工。」他眼神瞟向一旁豎起耳朵的王震球。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徐四的嗓門陡然拔高,差點震破擴音喇叭:「我操!真的假的?!老郝你可別蒙我!不弱於你家那『毒瘤』球兒?!」
「我親眼所見。」郝意慢條斯理地說,「排雲掌、風神腿、天霜拳、傲寒六訣……一套完整的、沒見過的古武傳承,招式精妙,內力紮實。還有把家傳的刀,叫『雪飲』,出鞘寒氣逼人,不是凡品。」
「我日!」徐四又爆了句粗口,背景音裡的打鬥聲似乎都停了,「這哪是人才,這他媽是寶貝疙瘩啊!人呢?在哪兒?我現在就派直升機去接!不,我親自去!」
「急什麼,聽我說完。」郝意打斷了他的激動,「人家孩子想先回山東老家看看,然後……打算在你們華北發展。」
「山東?祖籍山東的?!」徐四的聲音更興奮了,隔著電話都能想像他兩眼放光的樣子,「那更好了!老鄉啊!親切!老郝,這人我要了!你開個價!隻要不是要我老婆孩子,隨你開口!」
郝意臉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你那輛新到手、還沒捂熱的改裝版『猛士』越野車,我看著挺喜歡。」
電話那頭傳來徐四倒吸冷氣的聲音,然後是咬牙切齒的糾結:「……老郝你夠狠!趁火打劫是吧?!行!給你!車給你!人呢?什麼時候能給我送過來?」
「身份證公司這邊正在加急辦,大概一週後能好。」
「一週?!黃花菜都涼了!」徐四急吼吼地說,「這樣,你讓他先過來!身份證我這邊找關係加急辦!三天,不,兩天搞定!你把人送上最近一班來天津的飛機或者火車,剩下的我來安排!」
郝意看向聶淩風,用眼神詢問。
聶淩風點了點頭。
「行。」郝意對著電話說,「那你準備接人吧。對了,他叫聶淩風。」
「聶淩風……聶……好!這姓聽著就靠譜!老郝,謝了!這回算我欠你一個大人情!回頭來天津,吃喝嫖賭……呃,吃喝玩樂一條龍,我包了!以後你們西南有啥需要支援的,吱一聲,我們華北絕對不含糊!」
電話在徐四豪爽的大笑和保證聲中結束通話。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郝意搓了搓臉,一向嚴肅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近乎「奸商得逞」的舒心笑容:「賺了賺了……反正也留不住,至少賺了輛頂配改裝越野車,外加徐四那傢夥一個實打實的人情……不虧,血賺。」
王震球則癱在椅子上,雙手捂臉,發出誇張的哀嚎:「啊啊啊!我的新人!我發現的寶貝!沒了!就這麼被徐老四那個糙漢子拐跑了!郝叔你不愛我了!」
聶淩風看著眼前這一幕,一個老謀深算暗自得意,一個戲精附體痛心疾首,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突然覺得,這個「哪都通」公司,這些性格迥異的「臨時工」和負責人,似乎……真的挺有意思。
至少,往後的日子,絕對不會無聊了。
一週後,聶淩風拿到了屬於他的第一張身份證、一部依舊樸實無華但好歹是觸屏的「智慧老年機」、一張公司預定的前往天津的動車二等座車票,以及一個裝著幾件換洗衣物和少量現金的簡單揹包。
王震球開車送他到了市裡的火車站。
「到了華北,跟著徐四那傢夥,機靈點。」王震球難得收起了嬉皮笑臉,拍了拍聶淩風的肩膀,語氣難得正經,「那傢夥雖然看著糙,講義氣,護短,但也是個老油條,心眼多。不過對你這種有真本事的,他肯定當寶貝。好好乾,別丟咱們西南分部……嗯,丟你球哥我的人。」
聶淩風笑了,用力點頭:「好,我記住了。」
「還有啊,」王震球忽然又湊近,壓低聲音,桃花眼裡閃著狡黠的光,「你答應我的,下次見麵教我一招排雲掌,可不能賴帳!」
「……一定。」聶淩風有些無奈,但還是應承下來。
遠處傳來動車進站的廣播聲。
聶淩風背好雪飲刀(依舊用布包裹,但換了個更結實的新布套),拎起簡單的行李,轉身走向檢票口。
他回頭,對站在車旁、金髮在站台微風中輕輕飄動的王震球,用力揮了揮手。
王震球也笑著揮手,大聲喊了一句:「常聯絡啊!小風風!」
動車平穩啟動,加速,窗外的站台和送行的人迅速後退,變小,最終消失在視野中。
窗外,是飛速掠過的、初夏時節鬱鬱蔥蔥的巴蜀大地,是連綿的翠綠茶山,是星羅棋佈的銀色魚塘,是遠方地平線上逐漸顯現的、更加廣闊平坦的平原輪廓。
聶淩風靠窗坐著,看著窗外不斷變換的風景,緩緩閉上了眼睛。
十年深山閉關,寂寂無聲,唯有刀鳴風嘯。
一朝踏足人世,懵懂初探,幸遇引路之人。
而現在,列車轟鳴,載著他駛向新的方向,真正的旅程,才剛剛拉開序幕。
華北,天津,徐三徐四,馮寶寶,張楚嵐……
還有那個隱藏在看似平靜的現代社會之下,光怪陸離、波譎雲詭、英雄與瘋子並存的——「異人」江湖。
他,聶淩風,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