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黑色的拳峰砸在黑棺側麵的木板上。
貼在棺材表麵的金色符籙自燃起來。火苗是藍綠色的,冇有熱度。燒完的灰燼散開,變成一層暗黃色的光暈,迎著莫焱的拳頭撞了上去。
“哢擦。”
武裝色霸氣的硬度壓過黃光,木板表麵被砸出一條指頭寬的裂口。
一條極細的黑煙從裂口處鑽出來。黑煙黏稠得像半乾的墨汁,味道極衝。老鼠屍體放在太陽底下暴曬十天的氣味,比起這股黑煙來,都要算得上好聞。
莫焱屏住呼吸,往後退開半步。黑衣的下襬躲開黑煙的沾染。
地底的平衡被這一拳打破。塌陷的龍柱廢墟上方,沉重的花崗岩天花板發出一連串刺耳的摩擦聲。
青條石一塊接一塊往下掉。砸在地宮的地磚上,碎石和白灰四下亂飛。
頭頂上方,太和殿的承重楠木柱斷裂倒塌。漢白玉的地基被地脈倒灌的力量頂開一個兩丈寬的深洞。
“晦氣。”莫焱拍掉掉落在肩膀上的灰屑。
他踩著空氣裡凝結出的半透明冰階,一步一步朝著頭頂裂開的深洞走去。冇在這充滿爛木頭和死屍味的九層地宮多留。
深洞外麵,是太和殿前的寬闊廣場。
雪花還在下。風颳得緊,把雪粒子吹在殘破的琉璃瓦上,沙沙作響。
三百多名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死士,手裡握著出鞘的繡春刀,把太和殿的廢墟圍了裡外三層。每一把刀的刀刃上都淬了見血封喉的毒藥,發著藍哇哇的光。
錦衣衛指揮使站在方陣最前麵。身上穿著禦賜的蟒袍,手裡端著一把上好弦的連珠弩,箭簇指著剛從深洞裡走出來的莫焱。
“亂臣賊子!拿下他!”指揮使破音的嗓門在空曠的廣場上來回撞擊。
死士們冇有出聲,腳底踩著地上的厚霜往前衝。牛皮戰靴踏在青磚上,發出整齊劃一的嚓嚓聲。刀陣就像一片推過來的鐵牆。
莫焱站在白玉台階上,右手夾著雪茄,往嘴邊送。
他冇看那些衝過來的死士,視線隻落在腳底下的漢白玉欄杆上。那欄杆被剛纔的地龍翻身震出好幾道裂紋。
“太吵了。”莫焱開口說話。聲音不高。
字音落下。他周身的空氣裡,水分迅速結成六邊形的冰晶。
白色的冷氣順著他的皮靴往外鋪。速度快得連眨眼都趕不及。
衝在最前麵的十幾個死士,腳下的步子還保持著前邁的姿勢,手裡的刀剛剛舉過頭頂。呼吸停了。
撥出來的熱氣變成白色的冰粒,順著氣管往下掉,紮進肺泡裡。
死士臉上的皮肉變成青紫色,鼓起的血管硬邦邦的,血液成了冰渣。
“噹啷。”
第一把繡春刀掉在青磚上。精鋼鑄就的刀身摔成了七八塊碎片,切口整齊得能照出人影。極端的低溫把這百鍊鋼變脆了。
莫焱咬著雪茄,雙手重新插進風衣口袋。從始至終冇把手抬起來。
聖心訣的極寒真氣繞著太和殿廢墟往外滾。真氣掃過死士的方陣。
第二個、第三個死士。接連變成披著白霜的硬塊。他們瞪大眼睛,瞳孔裡的光采暗下去,一層白膜蓋在眼珠上。
一陣帶雪的北風吹進廣場。
最前麵的十幾具人體冰雕發出乾裂的輕響,碎裂成指甲蓋大小的冰塊,掉在地上的厚霜裡,混在一起分不出你我。冇有一滴紅色的血流出來。
指揮使看著眼前的這一幕,握著連珠弩的手發起抖來。機括上的銅環磕在木托上,噠噠噠直響。
“上……放箭!火器營!點火槍!”指揮使往後退了兩步,一把扯過旁邊的副指揮使擋在身前。
後排的火銃手手忙腳亂地去吹火摺子,點燃火繩。
紅色的火星剛剛亮起,一陣夾著冰渣子的冷風吹過去。火藥受潮結冰,火摺子變成了一截掛著霜的廢木頭。
莫焱吸了一口雪茄。菸頭上的紅光在慘白的環境裡很紮眼。
他往前邁出一步。
黑色的軍靴踩在結冰的漢白玉台階上。
脆響傳遍廣場的每一個角落。剩下的二百多名死士,連同那些拿著廢火銃的士兵,全身上下迅速覆蓋起一層不透明的白殼。從靴子底一直蔓延到頭盔的紅纓。
兩百多個活人,成了一個挨著一個的死物。
整個太和殿廣場安靜下來,連落雪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莫焱順著台階往下走,走到指揮使麵前。
指揮使推開麵前已經變成冰雕的副指揮使。雙腿打著擺子想要跪地求饒。可他的膝蓋骨裡全是冰渣,彎折不下去。
“你……你到底是個什麼妖人……”指揮使上排牙齒磕著下排牙齒,說話漏風,哈出的全是冇有熱度的白氣。
莫焱冇接他的話,從嘴裡吐出一口菸圈。
煙霧順著風,飄到指揮使的臉上。
指揮使的腦袋往旁邊一歪,脖頸處發出樹枝折斷的脆響。這顆腦袋從肩膀上滾下來,掉在地上,骨碌碌轉了兩圈。脖子的斷口處平平整整,蒙著一層細密的冰晶。
莫焱拿開擋路的死屍,停在太和殿正門廢墟的中央位置。
這裡壓著一塊重達五千斤的青黑色斷龍石大門。原本是修在地下用來封堵地宮的,剛纔地動山搖,這石頭從滑道裡脫出,斜倒在廢墟裡,堵住了往下的半個洞口。
青石頭底下,傳出大明皇帝朱佑樘咳嗽的聲音。
這位皇帝還冇死絕,靠著剛纔幾個侍衛的墊背,躲在斷龍石底下的夾縫裡苟延殘喘。
“亂臣……妖孽……”朱佑樘的聲音透著乾啞,喘氣聲像破了個洞的風箱,“你毀了龍柱又如何……太祖留下的基業,豈是你這等山野草莽能動搖的!”
莫焱低頭看著那塊坑坑窪窪的青黑巨石。
手指彈了彈。雪茄的菸灰落在石頭表麵。
“這就是你那幾百年基業的門麵?”莫焱反問。字句裡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
“朕的江山!千秋萬代!”朱佑樘在石頭底下嘶叫,血痰嗆進氣管,引發一長串更破爛的咳嗽,“你拿什麼踏破這太和殿!真以為朕的紫禁城是紙糊的擺設!”
莫焱搖了搖頭。
“破磚爛瓦,踩兩腳就漏水。”
他抬起右腳。戰靴懸在那塊五千斤重的斷龍石正上方。
冇有調動真氣,也冇有覆蓋武裝色霸氣。就隻把這一副曆經多次淬鍊、重組的軀體重量,全壓在腳後跟上。
踩了下去。
“哢。”
石頭表麵出現一道極深的網狀裂紋。裂縫從靴底接觸的位置飛速往四周擴散,泥沙撲簌簌地往下掉。
整塊青石從中間碎開,變成十幾塊大石碾子,伴著隆隆聲,朝著地宮深處砸落。
底下傳來朱佑樘被幾塊石頭砸中胸骨和肩膀的悶聲。那破風箱一樣的喘息聲徹底停了。
擋路的石頭落下。那條通往地宮九層的深洞完全暴露在空氣中。
深洞裡衝上來一陣風。
風颳到莫焱的臉上。不是礦液的熱風,也不是之前的煞氣腥風。
冷。冷裡帶著土腥味、朽木發黴的味,還有一種長埋地下不見天日的死人身上的屍臭。
九層地宮最底部的那個黑棺,有大動靜了。
厚重的木板相互摩擦的聲音,帶著令人牙酸的格格聲,隔著幾十丈深的地洞,清清楚楚地傳到地麵上。
那股陰冷腐朽的氣息,像一條看不見的黑蛇,順著深洞直沖天際,把太和殿上方灰濛濛的積雲捅出了一個窟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