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從正陽門的磚縫裡飄出來。
味道很濃,蓋過了周圍燒焦的皮革味。莫焱站在破損的城牆邊緣,低頭看著腳底。
青灰色的磚塊表皮泛著暗紅色的微光。底下的熱量變了質,不單單是礦液的燙,還夾雜著刺鼻的鐵鏽味。那是大明三萬戰死士卒積攢了百年的怨血。
紅光在地下三十丈的管道裡成型。
地脈感知傳回畫麵。九條由暗紅血液與礦液融合而成的龍形虛影,正沿著第九管道殘破的線路,逆著寒氣衝上來。龍影所過之處,岩層管壁發紅髮軟,融化成暗紅色的岩漿,順著岩壁往下滴答。
“萬歲爺把壓箱底的煞魂放出來了!”地底探脈鏡前,一個身穿八卦道袍的陣法師喊了一嗓子,聲音在空曠的地宮裡來迴盪。
朱佑樘癱坐在台階上,右手手腕的皮肉翻卷,骨頭茬子露在外麵。血還在往下滴。
“讓他死。”朱佑樘盯著銅鏡,“用三萬煞魂拖著他去九泉。”
魏賢跪在旁邊,袍服濕透,頭貼著發燙的石板,不敢接話。幾十個陣法師圍著祭壇,眼睛全盯著那麵探脈鏡。鏡麵上,代表煞魂的九條紅光衝破了之前停滯的界線,把殘存的藍線往上頂了一丈。
正陽門上空。
莫焱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冇有夾雪茄。他看著指尖那一層延展彎曲的淡藍色冰層。冰層很薄,透著下麵的骨節。
地下的震動傳到腳底。磚麵上裂開一道口子,一股腥臭的熱風吹出來,吹起他風衣的下襬。
“底牌交得太早了。”莫焱看著指尖的冰層,“火候到了頭,也就這點溫度。”
《聖心訣》的真氣已經在之前的冷熱交鋒中,被高純度的礦液淬鍊到了極點。原本蓬鬆的白霧,現在被壓成了一根肉眼難辨的藍色冰線。
冰線很硬。
莫焱垂下手,指尖朝下,對著那道冒出腥臭熱風的裂縫。
食指輕輕彈了一下大拇指。指甲相撞,發出一聲輕響。
壓製在指尖的極低溫脫手。順著那條裂縫,直直墜向三十丈下的第九管道。
地下管道內。九條血色龍影正張牙舞爪地往上頂。打頭的那條血龍,龍口大張,一口咬住了殘留的半截淡藍色冰線。
血龍的口腔裡全是幾千度的高熱岩漿。
極低溫的冰滴落在岩漿裡。
冇有白煙,冇有水汽。物理規則在這個極端的溫差下被強行篡改。
打頭的血龍閉上嘴。從龍嘴的尖端開始,原本翻滾的暗紅色岩漿失去了流動性。紅色變暗,表麵結出一層反光的硬殼。
硬殼順著血龍的軀乾往下爬。龍角、龍鬚、鱗片。高溫被粗暴地剝奪,熱能連轉化為蒸汽的機會都冇有,就被生生抽乾。
第二條血龍撞在第一條龍的尾巴上。
“叮”的一聲脆響。
第一條血龍的尾巴斷了,斷麵平整光滑,呈現出半透明的紅藍漸變色。它變成了一尊實心的冰雕。
低溫順著撞擊點傳給第二條血龍。
地下管道裡上演著多米諾骨牌般的連鎖反應。第三條、第四條。不過三五個呼吸,九條裹挾著三萬戰魂煞氣、由岩漿構成的血龍虛影,全被凍成了硬邦邦的冰柱。
紅色的煞氣和藍色的聖心訣真氣在管道內凍結在一起,形成一條長達兩裡、晶瑩剔透的紅藍色冰晶通道。
冰晶通道的儘頭,直指紫禁城太和殿地下的九層地宮。
“喀喇。”
探脈鏡裡傳出一聲響動。
盯著鏡麵的陣法師揉了揉眼睛,把臉湊近銅鏡。鏡麵上的紅光不動了。非但不動,紅色還在飛速褪去,一層白霜順著銅鏡的邊緣往中間長。
“魏公公……”陣法師嚥了一口唾沫,指著銅鏡,“煞魂……煞魂停了。”
魏賢抬起頭,膝蓋在地磚上蹭了兩步,湊到鏡子前。
白霜已經蓋滿了半個鏡麵。
“皇上……”魏賢轉頭看向台階上的朱佑樘,“探脈鏡起霜了。”
朱佑樘扶著台階站起來,左手捂住右手的傷口。血從指縫裡冒出來。
地宮裡的溫度在降。之前把人烤得流鼻血的高熱,像被抽水的泵抽走了。石壁上的汗水不再蒸發,而是彙聚成水珠,沿著岩石的紋理往下流。流到一半,水珠的速度變慢,掛在半空不動了。
冷。
一種透進骨髓的冷,從地宮深處往外鑽。
朱佑樘打了個哆嗦,撥出一口白氣。白氣在半空散開,變成細碎的冰粒掉在石板上。
“護駕!護駕!”魏賢尖著嗓子喊了起來,聲音劈了。他手腳並用往後爬。
幾個帶刀侍衛拔出腰刀,擋在朱佑樘身前。刀剛出鞘,刀身上的水汽就凝結成了冰花。
祭壇中央。那根三萬生魂鑄就、貫穿九層地宮的純金龍柱,聲音變了。
九條金龍雕塑的眼睛還泛著暗紅的血光,但龍嘴裡不再往外吐熱氣。
一條冰線從龍柱底座的陣眼裡鑽出來。
淡藍色。極細。
冰線貼著純金的柱身往上爬。爬得很穩,速度均勻。它每往上走一寸,純金的表麵就蒙上一層慘白的霜。
“攔住它!”朱佑樘指著龍柱,手指在發抖,“砍斷它!”
一個陣法師抓起一柄開山斧,衝向祭壇。斧刃帶著風聲劈在爬到半人高的冰線上。
“鏘。”
火星濺起。開山斧的刃口崩掉了一大塊。拿斧子的陣法師雙手虎口震裂,血流在斧柄上,被迅速凍住。他的手黏在木柄上,拿不下來。
冰線順著斷裂的刃口蔓延到斧子上,又順著木柄爬上陣法師的手背。
陣法師張著嘴,想要慘叫。喉嚨裡剛發出半個音節,舌頭就被凍硬了。一層冰殼從手背延伸到肩膀,再到全身。
冰線冇理會那個變成冰雕的人,繼續沿著龍柱往上爬。
第一條金龍雕塑被冰線覆蓋。黃金的延展性在極低溫下喪失殆儘,金屬結構變得極脆。
“啪。”
第一條金龍的右前爪承受不住內部結構的物理改變,從柱身上斷裂。掉在祭壇的石板上,碎成了幾十塊覆著霜花的金塊。
朱佑樘看著那隻斷裂的龍爪,眼白上的血絲褪去,換成了一種病態的慘白。
冰線越爬越高。
第二條、第三條。
龍柱上的霜層越來越厚。九層地宮的氣溫跌破了活人能承受的極限。
角落裡的幾個陣法師互相擠在一起,道袍變得像鐵皮一樣硬。他們抱著胳膊,眉毛上掛著白霜,牙齒打戰的聲音連成一片。
魏賢趴在地上,鼻尖貼著石板。他喘氣越來越慢,胸腔裡的肺葉像被灌了鉛,吸不進空氣。
朱佑樘靠在兩個侍衛身上。侍衛的身體硬邦邦的,失去體溫。他轉頭看去,兩個拿刀的人變成了站立的冰塊,睫毛上的冰晶擋住了視線。
莫焱站在正陽門城牆頂上。
冷風吹著黑色的風衣。他雙手插在口袋裡,俯視著腳下這座蓋滿白霜的城池。
地脈感知把九層地宮的景象清晰地反饋到他的腦子裡。
純金龍柱已經被凍到了最頂端。那根象征著大明皇朝五百年底蘊和氣數的柱子,徹底變成了一根包裹在堅冰裡的圖騰。
“金屬太脆了。”莫焱評價了一句。
他收回地脈感知。這顆星球的核心網路對他來說冇有秘密。大明皇朝的根基被這一根冰線從頭到尾切斷,龍脈枯死,隻剩下一具裹在冰裡的空殼。
天空中的積雲被低溫凝結成了冰雹,劈裡啪啦地砸在正陽門的琉璃瓦上。
莫焱轉過身,背對著紫禁城的方向。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根新的雪茄,咬在嘴裡。食指指尖冒出一絲流刃若火的餘溫,把雪茄點燃。
吸了一口,吐出灰色的菸圈。菸圈在寒風裡被吹散。
他的視線投向京城的北麵。平海王朱允澄腦子裡的記憶碎片提到過,大明皇室真正的老祖宗,並冇有睡在太和殿底下的那口棺材裡。
那口貼滿符籙的黑棺裡裝的東西,纔是大明皇帝連自己的兒子都要瞞著的秘密。
莫焱咬著雪茄,右腳在被凍裂的城牆磚上點了一下。整個人升起,懸在離地三尺的半空。
他冇有邁步。空氣中的水分在他腳底凝結出六邊形的冰階。
踩著冰階,莫焱往紫禁城的方向走去。步子邁得很平穩,鞋跟踩在冰麵上的聲音很輕。
九層地宮裡。
龍柱完全被冰封。極致的低溫讓包裹在外的黃金和內部的石柱產生了不同的收縮率。
難聽的金屬扭曲聲從龍柱內部傳出來。
朱佑樘瞪著那根柱子。
“哢。”
一道長達兩丈的裂縫出現在柱身中間。暗金色的陣法紋路被硬生生扯斷。
“不……”朱佑樘喉嚨裡擠出一個乾癟的音節。
“哢哢哢哢!”
裂縫像蛛網一樣爬滿整根龍柱。那九顆原本旋轉的暗金色珠子,被擠壓變形,碎成了一堆粉末。
整根三萬生魂鑄就的龍柱,在朱佑樘和僅剩的幾個活人眼前,垮塌了。
大塊大塊覆蓋著冰層的黃金和石塊砸向祭壇。地麵晃動,灰塵揚起,還冇散開就被寒氣凍住,撲簌簌地往下掉。
大明的龍脈,塌了。
朱佑樘雙膝一軟,跪在全是冰渣的地板上。右手的傷口已經結痂,血被凍住了。
一陣腳步聲從地宮的入口甬道傳過來。
腳步聲不快。每一聲都踏在朱佑樘的心跳間隙。
入口的石門被推開。門軸上結的冰碎了一地。
莫焱叼著雪茄,出現在九層地宮的入口。黑色的風衣衣角冇有一絲褶皺,指尖夾著那根點燃的雪茄,紅色的火星是這個慘白地宮裡的暖色。
他吐出一口煙,目光越過跪在地上的朱佑樘,越過垮塌的龍柱廢墟。
他的視線落在廢墟後方,那口貼滿金色符籙的黑棺上。
黑棺表麵冇有結冰。金色的符籙在寒氣裡泛著微弱的黃光,棺蓋縫隙裡,滲出一絲不同於龍柱礦液的古怪氣息。
“睡得挺沉。”莫焱開口。聲音在空蕩蕩的地宮裡撞來撞去。
他邁步走向廢墟。路過朱佑樘身邊時,連眼皮都冇有垂一下。
朱佑樘抬起頭,看著這個人的背影。想抓起身邊的刀,手指卻連彎曲的力氣都冇有。
莫焱停在黑棺前三步的距離。
雪茄的煙霧飄過去,觸碰到金色符籙。符籙表麵的黃光亮了一下,把煙霧擋開。
莫焱把雪茄拿下來,夾在指間。左手握成了拳頭。武裝色霸氣覆蓋在拳峰上,麵板變成鐵黑色。
他冇有去揭符籙,也冇有去推棺蓋。
他抬起拳頭,對著黑棺的側麵,直直砸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