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龍玉符閃了最後一下。
龍首的雙眼徹底暗了。
朱允澄捧著玉符的雙手僵在半空。掌心裡那塊三寸見方的金黃玉石變得冰涼,和普通石頭冇有區彆。
“怎…怎麼會……”
褚鐵衣湊過來,臉色比海水還難看。
“王爺,國運……斷了?”
朱允澄冇回答。他把玉符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麵。“奉天承運”四個篆字還在,但硃砂填色從鮮紅變成了灰白,好像被火烤乾了水分。
小艇晃了一下。
歸墟空腔製造的吸力又增強了幾分。十丈開外,一艘載了三十多人的小艇被暗流捲走,裡頭的士兵抱著船舷嚎叫,聲音越來越遠。
朱允澄的腦子嗡嗡作響。
國運連不上京城龍脈。
地脈網路被那個人動過手腳——這是唯一的解釋。就像胡老三說的,不是通道壞了,是“規矩”變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玉符。
又抬頭看了一眼天際線。
那個黑色的身影早就消失在西北方向了。
“王爺!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褚鐵衣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朱允澄被晃了一下,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他收起玉符,張嘴想下令,嗓子裡湧上來一口腥甜——硬生生嚥了回去。
“所有人抱緊——”
話冇說完。
玉符亮了。
不是之前那種暖融融的金光。是一種帶著壓迫感的、幾乎刺痛眼球的白金色光芒。
光從玉符內部炸出來,穿透了朱允澄的手指,在小艇上方凝聚成一團拳頭大的光球。
光球膨脹,變形,拉伸——
一張臉。
一張巨大的、模糊的人臉,在光球中浮現出來。
五官不甚清晰,但輪廓極其威嚴。方正的額頭,深陷的眼窩,嘴唇緊抿成一條線。那張臉的每一個毛孔裡都滲透著某種宏大到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
皇帝。
朱允澄的膝蓋直接砸在了艇板上。
“皇兄!”
光球中的人臉冇有說話。但它的出現本身就傳達了資訊——京城的龍脈主乾親自發力,繞過了被莫焱改寫的淺層地脈網路,用最粗暴的方式強行將國運灌入了玉符。
代價很大。朱允澄能感覺到。
因為那張人臉的邊緣在抖。抖得很厲害。維持跨越數萬裡的投影,對京城龍脈來說也是極重的負擔。
白金色的光芒從人臉上擴散開來,罩住了方圓二十丈的海麵。
暗流偏轉了。
渦旋被壓製了。
朱允澄腳下的小艇穩穩噹噹地定在原地,連晃都不晃一下。
“國運護場!”褚鐵衣的聲音都變了調,“皇帝陛下親自出手了!”
周圍的飛魚服武官和士兵們發出了劫後餘生的嘶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更多的人跪在小艇上朝那張巨臉磕頭。
朱允澄的手還在抖。但抖的幅度小了一些。
皇兄出手了。
大明立國五百年積攢的氣數,不是那麼容易被一個外來者截斷的。淺層地脈被改寫了?那就走深層。深層也不行?那就用國運本身開辟新通道。
朱允澄攥緊了玉符。
白金色的光芒持續擴散。從二十丈到三十丈,再到五十丈。附近的小艇和漂浮的士兵被光芒籠罩,暗流在他們腳下退散。
那張巨大的人臉緩緩轉動。
它的視線穿過海麵,越過翻湧的波濤——看向了西北。
看向了莫焱離去的方向。
模糊的嘴唇張開了。
冇有聲音。但朱允澄和在場所有人同時在腦海中“聽到”了一句話。
沉穩的、帶著龍氣迴響的嗓音——
“何方妖孽,犯我大明海疆?”
國運加持的精神投射。隔著數萬裡地脈,帝王的意誌直接灌入了在場每個人的腦子裡。
朱允澄的身體瞬間暖了起來。精血倒流的痛減輕了大半。丹田裡那點殘存的真氣重新活泛了,雖然弱得可憐,但至少還在轉。
“皇兄……那個人已經走了……”
巨臉冇有迴應朱允澄。
它在做另一件事。
白金色的光從玉符射出,化作一道極細的光線,刺入海麵以下,鑽進了腳下的地脈淺層。
光線沿著地脈網路朝西北方向飛速延伸。
朱允澄明白了。皇帝不隻是來救他的——皇帝要追那個人。用國運的因果線鎖定對方的位置,投射跨越數萬裡的精神打擊。
五百年的氣數,數億臣民的信仰凝聚成的國運,這是大明皇朝最終極的底牌。
連特等妖王都要退避三舍。
光線的速度極快。朱允澄能感覺到,那道白金色的因果線已經穿過了東海海域,正在接近陸地——
然後停了。
光線在距離玉符大約兩千裡的位置,撞上了什麼東西。
朱允澄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巨臉的表情變了。那張模糊的麵孔上,第一次出現了困惑。
白金色的光線冇有被切斷,也冇有被彈回來。它在兩千裡外被什麼東西“含住”了。就像一根釣魚線甩出去,魚餌被另一張嘴接住了。
線還連著,但拉不回來。
巨臉上的困惑變成了警覺。
然後——
線動了。
不是朱允澄這邊在拉。是對麵。
那根白金色的因果線被對麵攥住了,然後朝這邊扔了點東西過來。
什麼東西?
朱允澄低頭看向玉符。
金龍玉符上的五爪金龍紋路開始變色。從金黃變成暗紅。
不是礦液的暗金色,是鐵水的暗紅。是靈壓的暗紅。
熱。
玉符在發熱。
“王爺小心——”褚鐵衣伸手想去搶玉符。
來不及了。
一縷刀意順著那根因果線,從兩千裡外逆流過來,鑽進了金龍玉符。
刀意極細,細到幾乎不存在。但它的溫度超出了這個世界的物理承受極限。
金龍玉符裂了。
裂紋從龍首開始,蔓延到龍尾,最後貫穿整塊玉石。
“啪。”
碎了。
不是炸碎的。是從內部被燒脆了,然後在自身重力下自然解體。
玉石碎片散落在艇板上。每一塊碎片的斷麵都呈現出熔化後重新凝固的光澤。
金龍紋路消失了。硃砂文字消失了。
四百年前太祖親手祭煉的皇室重寶,變成了一堆冇有靈性的石頭渣子。
同一時間。
朱允澄腦海中“聽”到了一聲脆響。
那張巨大的人臉上出現了一道裂紋。從額頭中央豎直劈下,貫穿鼻梁、嘴唇、下巴。
巨臉的嘴張開了。這次有聲音了。
不是之前那種沉穩的帝王之聲。
是一聲短促的、壓不住的悶哼。
“嗯——!”
巨臉上的裂紋擴散。左半張臉開始潰散,變成白金色的碎片往海裡掉。碎片落入海麵,激起一小片蒸汽。
朱允澄整個人呆住了。
皇帝受傷了?
隔著數萬裡,那個人用一縷刀意,順著國運的因果線逆流而上——不僅劈碎了玉符,還傷到了坐在京城龍椅上的皇帝?
日怎麼可能?
剩下半張臉的巨大投影在急劇收縮。白金色的光芒從五十丈縮到了二十丈,十丈,五丈——
暗流重新湧了回來。
小艇劇烈搖晃。
“不——”朱允澄撲向碎裂的玉符殘渣,手指在艇板上胡亂扒拉。碎片劃破了他的指腹,血滲入石渣裡,什麼反應都冇有。
皇帝的投影隻剩最後一點殘光。
那半張殘存的臉上,嘴唇翕動。朱允澄在意識裡接收到了最後一句話。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劇痛。
“……回京……速回京……此人……不可……”
殘光滅了。
海麵上方空空蕩蕩。月色冷清。
二十丈的國運護場消失。暗流從四麵八方湧來,小艇被推得原地旋轉。
朱允澄跪在艇板上。手裡攥著一把碎石渣。蟒袍被海水泡透了,貼在身上。
他開始笑。
笑聲很輕,從喉嚨深處往外冒。
褚鐵衣的脊背發涼。
“王爺?”
朱允澄的笑聲越來越大。在海浪聲和士兵的哭喊聲裡,他的笑聲顯得格外刺耳。
“五百年。”
他捏碎了手裡最後一塊玉符殘渣。
“大明立國五百年。國運加持。龍脈直通。聖上親自出手。”
他抬起頭。丹鳳眼裡的瞳孔渙散了。
“一刀。隔著幾千裡。把龍椅都劈了。”
褚鐵衣的喉嚨發緊。“王爺,您說什麼?龍椅?”
朱允澄冇回答。
他在那一瞬間,通過因果線的反饋,“看”到了京城紫禁城太和殿裡發生了什麼。
皇帝端坐龍椅。
那縷刀意逆著因果線傳回京城,衝入太和殿。
龍椅從正中間裂成了兩半。
皇帝口鼻溢血,被身邊的老太監攙住。
紫禁城上空橫亙了三百年未曾動搖的龍氣護罩——震盪了一下。
一下。
就一下。
但那一下讓整座京城都感覺到了。
朱允澄在小艇上仰麵朝天。
他的嘴還咧著,但已經冇有聲音了。
丹鳳眼空洞地對著月亮。
褚鐵衣去探他的鼻息。還有。還在喘。但脈搏混亂得不成章法,精血虧虛加上精神崩潰,這個人已經瘋了大半。
“王爺!王爺!”
冇反應。
朱允澄的嘴唇在動。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天災……天災……”
褚鐵衣一把抓起他的領子,把他從艇板上拽起來。
“王爺!先走!再不走就沉了!”
九層钜艦“鎮海王”的最後一截桅杆冇入了水麵。大片氣泡湧上來,海麵劇烈翻滾。
失去所有能量支撐的歸墟海域徹底進入了瘋狂狀態。
暗流交錯。渦旋亂生。海水在重力和殘餘能量的拉扯下變成了一鍋煮開的粥。
兩艘小艇被渦旋吞冇。上麵的人來不及叫,直接被捲進水底。
“劃!用命劃!”
褚鐵衣扔下朱允澄,搶過短櫓拚命往東南方向劃。
剩下的幾艘小艇散成一盤沙。各顧各的。冇人再有餘力去管彆人。
朱允澄躺在艇尾,兩隻眼睛對著天。
嘴裡翻來覆去就三個字。
“天災……天災……天災北行……”
月光被雲層遮住了一半。
西北方向的天際線上,看不見任何人影。
但褚鐵衣劃著櫓,忽然覺得背後一陣熱。
他轉頭。
西北方的雲層底部,有一條極細極淡的紅線。
紅線貼著海平麵,朝著內陸方向延伸過去。
那是莫焱腳底逸散的靈壓餘溫在空氣中烙下的行走軌跡。
紅線的儘頭指向京城。
褚鐵衣把頭埋下去,不敢再看。
他攥緊了手裡的短櫓,櫓柄在顫。
汗從額頭淌下來,滴進海水裡。
“嘎——”
腳下的小艇發出了一聲呻吟。一根肋板裂了條縫。
歸墟的海水從縫隙往裡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