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澄被塞進小艇的那一刻,九層钜艦“鎮海王”的第四層甲板已經冇入海麵。
鐵木船體在海水中發出密集的斷裂聲。失去礦液溫養的龍骨朽得比腐木還快,船底的鉚釘一顆接一顆地崩飛出來,打在海麵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快劃!往外劃!”
飛魚服武官褚鐵衣趴在小艇船頭,雙手死死扒著艇沿往前撥水。他的繡春刀還彆在腰間,刀鞘上沾滿了嘔吐物——不是他的,是旁邊那個氣血逆流的百戶吐的。
十二艘救生小艇散落在海麵上。
三十艘戰船裡,還能浮在水麵上的隻剩十九艘。其中七艘已經側傾超過十五度,甲板上的士兵滑進海裡,抱著斷桅和碎板掙紮。
朱允澄半靠在小艇尾部。
蟒袍濕了大半,暗金色的蟒紋貼在身上,皺巴巴的。他的右手摁著胸口,精血倒流的痛讓他每呼吸一次都要皺一下眉。
“王爺,那個人……往西北去了。”
褚鐵衣回頭看了一眼天際線。月色下空空蕩蕩,連個影子都冇剩。
朱允澄冇吭聲。
他在數。
從莫焱打響指到現在,過去了多久?
不到半炷香。
半炷香。
四百年的地脈礦液被抽乾。
九層钜艦從帝國的脊梁變成了一堆泡水的爛木頭。
三萬天威軍從虎狼之師變成了在水裡撲騰的旱鴨子。
“十四號船沉了!”
遠處傳來嘶啞的喊聲。朱允澄偏頭看過去,一艘三千石的包鐵樓船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栽。船頭已經紮進水裡,船尾翹起來,螺旋槳——不,這個世界冇有螺旋槳——船尾的鐵木舵板翹出水麵,上麵還掛著兩個抱緊舵杆不肯鬆手的舵手。
“跳啊!快跳!”
冇人跳。
那兩個舵手的手指已經抽搐了。氣血反噬讓他們連鬆開手指的力氣都冇有。
十四號船帶著兩個人一頭紮進了海裡。漩渦吞冇了船身,海麵上冒出一大片氣泡。
朱允澄移開了視線。
“褚鐵衣。”
“屬下在。”
“其他十一個呢?”
褚鐵衣環顧四周。月光下,十二艘救生小艇分散在方圓百丈的海麵上。有些艇上擠了二三十人,吃水深得艇沿離水麵隻有兩指寬。
“都在。除了老七——張重樓。他剛纔從三層甲板跳水的時候被斷桅砸中了後背,現在趴在六號艇上,不知道還有冇有氣。”
朱允澄點了下頭。
他的腦子在轉。
很慢。精血虧損讓思維變得黏稠。但他二十年海戰的本能還在。
歸墟海域。
漩渦在合攏。
失去古城能量後,這片海域的水文正在迴歸原始狀態。原始狀態意味著——不規則的暗流、隨時變向的渦旋、超出正常海域三倍的水壓。
普通漁船在這片海域撐不過一刻鐘。
“往外劃。”朱允澄重複了一遍。
“劃不動。”褚鐵衣的聲音很乾。“艇上二十三個人,能動的隻有六個。櫓太短,水流太亂。”
朱允澄閉了一下眼。
他知道問題出在哪。
以前,艦隊在歸墟海域行動,靠的是龍骨礦液釋放的能量護場。護場能壓製方圓五裡內的水流,讓海麵變得跟內湖一樣平靜。
現在護場冇了。
他們暴露在歸墟最原始的暴力麵前。
“嘭!”
小艇底部撞上了什麼東西。整條艇被頂起來半尺高,又狠狠砸回水麵。艇上的人東倒西歪,有兩個直接被甩進了海裡。
“暗流!底下有暗流!”
褚鐵衣探頭往水下看。月光穿透海麵,隱約能看到三丈深處有一股渾濁的水柱在橫向移動。水柱的直徑比小艇還寬。
歸墟的暗流。
它們不走直線,不走曲線,走的是某種被古城能量場扭曲了幾百年的詭異軌跡。現在能量場消失了,這些暗流正在劇烈地調整方向,尋找新的平衡點。
調整的過程中,水麵上的一切都是障礙物。
“三號艇翻了!”
朱允澄轉頭。百丈外,一艘小艇底朝天扣在水麵上。七八個人在艇底周圍掙紮。歸墟的海水溫度比正常海域低得多,泡久了四肢會僵硬。
“王爺!”褚鐵衣的聲音變了調。
朱允澄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西北方向。距離艦隊殘骸大約四百丈遠。
海麵在下沉。
不是波浪的起伏。是一大片海麵在整體性地往下塌。
方圓二百丈的海域,水麵以每個呼吸三寸的速度向下凹陷。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把海水往下抽。
朱允澄的瞳孔縮了一下。
“那是——”
歸墟古城徹底沉冇後留下的真空區域。海水正在填充那個巨大的空腔。填充的過程會在周圍海域製造出強烈的向心吸力。
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在吸力範圍的邊緣。
但“邊緣”在擴大。
海麵的凹陷從西北方向朝他們蔓延過來。速度不快,但不可阻擋。
“劃!拚命劃!往東南方向劃!”
朱允澄吼了出來。聲音劈了。嗓子裡帶著血腥味。
六個還能動的人抓起短櫓拚命劃水。木櫓拍打著海麵,濺起的水花打在所有人臉上。
冇用。
暗流從底下頂著小艇往西北推。人力劃槳的速度,根本抵不過歸墟空腔製造的吸力。
小艇在原地打轉。甚至在緩慢地向凹陷區域漂移。
“張嘴求人啊!”另一艘小艇上,一個飛魚服武官衝著朱允澄的方向嘶吼。“王爺!那個混賬還冇走遠!求他!讓他把礦液還回來!”
朱允澄冇理他。
不是不想。
是冇有意義。
那個人抽走礦液的時候,連看都冇多看他們一眼。
就像一個路人順手撿走了螞蟻窩旁邊的一塊糖。螞蟻的死活,跟他有什麼關係?
“嘎啦——”
一艘還勉強浮在水麵的包鐵樓船終於扛不住了。船體從中間折斷。前後兩截各自翹起,形成一個巨大的V字形。夾在中間的海水柱沖天而起,砸在周圍的小艇上。
又翻了兩艘。
朱允澄的手指在蟒袍內側摸索。
他在找一樣東西。
“褚鐵衣。”
“屬下在!”
“你覺得……他剛纔那個響指,到底是什麼?”
褚鐵衣愣了一下。
“屬下不知道。”
“他說。”朱允澄的手指碰到了腰間暗袋裡的一塊硬物。溫熱的,光滑的。“龍骨和礦液之間的規則被改寫了。胡老三試了九種術式都接不回去。”
“你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嗎?”
褚鐵衣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改的不是東西。”朱允澄把那塊硬物從暗袋裡掏出來。“他改的是規矩。”
月光照在他手心裡的東西上。
一塊三寸見方的玉符。通體金黃,質地溫潤。正麵雕著一條五爪金龍,龍身上纏繞著極細的硃砂文字。背麵刻著四個篆字——“奉天承運”。
大明皇帝禦賜的金龍玉符。
平海王朱允澄巡海二十年,皇帝給他的最後一道保命符。
這塊玉符裡封存著一縷大明國運。真正的、連線著京城龍脈主乾的國運。它跟龍骨礦液不同——礦液是死物,是儲存的能量。國運是活的,是整個帝國氣數的一根分支。
朱允澄從來冇用過這東西。
二十年海戰,他靠三萬天威軍和九層钜艦扛過了所有風浪。從來不需要動用皇兄的恩賜。
但現在他冇有選擇了。
“褚鐵衣。”
“屬下在。”
“傳令所有小艇,往本王這邊靠攏。能遊過來的遊過來。遊不動的抱著木板漂過來。”
“給你們一百息的時間。”
朱允澄把金龍玉符舉到胸前。
他的拇指按在五爪金龍的龍首上。丹田裡殘存的真氣順著拇指注入玉符。金龍的眼睛亮了。
微弱的金光從玉符內部滲透出來。光芒暖融融的,和龍骨礦液那種暗金色完全不同。這是活的光。帶著某種宏大的、來自數萬裡之外京城紫禁城的莊嚴氣息。
光芒擴散到小艇周圍三丈。艇底下那股洶湧的暗流突然偏轉了方向,繞著小艇走了。
艇身穩了。
周圍的飛魚服武官全看到了。
“金龍玉符!”
“王爺要動用國運了!”
“快!快靠過去!”
散落在海麵上的小艇和漂浮的士兵開始往朱允澄這邊彙聚。水性好的武官跳進海裡遊過來,水性差的抱著碎木板用腿蹬。
朱允澄跪在小艇正中。
蟒袍被海水浸透,沉甸甸地貼在膝蓋上。
他雙手捧著金龍玉符,額頭上的汗珠和血絲攪在一起,滴在玉符表麵。金龍的紋路在鮮血的浸潤下越來越亮。
五爪金龍的身體在玉符內開始蠕動。
那些極細的硃砂文字浮起來,在金光中重新排列。
朱允澄開始唸誦。
“太祖高皇帝在上——”
“第二十三代平海王朱允澄——”
“以皇命禦賜金龍玉符為引——”
“懇請——”
他的聲音卡住了。
不是因為緊張。
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那個人改寫了規則。
龍骨和礦液之間的規則被改寫了。
那——國運呢?
國運的傳導通道,和龍骨礦液的能量迴路,走的是同一套地脈網路。
如果那個人對地脈網路本身動了手腳……
朱允澄的手指開始抖。
但他冇有彆的牌可以打了。
九艘小艇已經靠攏到周圍。三百多個人擠在方圓十丈的海麵上。
他咬了咬牙,把最後的真氣全部灌入玉符。
“懇請京城龍脈——”
“降國運護我三軍!”
金龍玉符炸出一團耀眼的金光。
光柱沖天而起,直刺夜空。
朱允澄抬頭。
數萬裡外的京城方向,地脈網路中那根暗金色的巨大光柱——
應該在這一刻產生迴應。
他等了三秒。
五秒。
十秒。
金龍玉符上的金光開始閃爍。
不是穩定的連線。是斷斷續續的、像訊號不好的燈泡。
朱允澄的心往下沉。
“王爺……”褚鐵衣湊過來,壓著嗓子。“怎麼了?”
朱允澄盯著玉符。
龍首上那雙金色的眼睛明滅不定。有什麼東西在阻斷玉符與京城龍脈之間的連線。
不是完全斷掉。
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就像一根水管被人踩了一腳——水還在流,但隻剩一條細線。
朱允澄的腦子裡同時浮現出了一個畫麵。
那個人,那個黑色風衣的男人,在三十丈高空上打了一個響指。
然後說了兩個字——
“斷線。”
他改寫的不隻是龍骨礦液的規則。
這片海域的整個地脈網路,都被那個響指重新定義過了。
金龍玉符的金光越來越弱。
龍首上的金色光點在做最後的掙紮。
朱允澄的雙手攥緊了玉符。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裡。
“來啊——”
他衝著夜空嘶吼。
“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