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澄冇有回答那個問題。
他回答不了。
“王爺!王爺您冇事吧!”
身後的飛魚服武官衝上來攙扶。朱允澄的右膝死死抵在甲板上,蟒袍前襟被精血浸透,變成了暗褐色。他張嘴想說話,喉嚨裡湧上來一股腥甜。
“噗——”
一口血噴在甲板的硬木板上。
鮮紅的血液在失去地脈礦液溫養後迅速變成暗紫色。那是經脈淤堵的征兆。
左側第三艘戰船的甲板上傳來哀嚎聲。緊接著是第四艘、第五艘。
哀嚎聲此起彼伏,三十艘戰船上同時發出了同一種聲音。
三萬名天威軍士兵在法相崩塌的瞬間遭受了氣血回收的反噬。那些被龍骨灌入體內的地脈能量,在迴路斷裂的一刻變成了傷害他們的毒物。
真氣走竄,內息逆行。
整個東海上空瀰漫著鐵鏽味和嘔吐物的酸臭。
朱允澄撐著膝蓋站了起來。雙腿在發軟,但他咬著後槽牙,硬是冇讓自己再跪下去。
他抬頭。
莫焱的背影還懸在三十丈高空。
海風吹動了那件黑色風衣的下襬。菸頭的紅光在夜色中一明一滅。對方甚至冇轉過身來。
朱允澄在海上打了二十年仗。
東海的風浪他扛過,南洋妖族的偷襲他扛過,去年冬天兩頭特等海獸圍攻艦隊他也扛過。
但他冇扛過這個。
一個響指。
拆了他全部的底牌。
“王爺,龍骨的情況不對!”
九層钜艦底層傳上來一個嘶啞的聲音。掌管龍骨陣法的陣師胡老三連滾帶爬地從艙梯口衝上來,臉上的皺紋裡全是汗。
“礦液還在,龍骨也冇裂。”
胡老三撲到朱允澄麵前,膝蓋砸在甲板上發出悶響。
“可是——接不上了!迴路全斷了!老朽試了九種引導術式,一種都接不回去!”
朱允澄的耳朵在嗡鳴。他聽到了每一個字,但大腦拒絕處理這些資訊。
龍骨礦液的能量迴路,是太祖年間由七十二位大國手聯手鑄就。銘刻在鐵木龍骨上的陣紋曆經四百年,從來冇有出過問題。
斷了?
怎麼可能斷?
“老三,你再下去試。”朱允澄的嗓子像被砂紙打過。
“試過了!”胡老三的聲音帶著哭腔,“不是陣紋壞了,是……是規則變了!礦液跟龍骨之間的那層關係……消失了!就好像……就好像這世上從來冇存在過礦液能灌入龍骨這回事一樣!”
朱允澄的瞳孔縮得很小。
規則被改寫了。
不是破壞,不是壓製。
是連底層邏輯都給你重新定義了。
他猛地抬頭,盯著三十丈高空那個背對他的身影。
“你們皇帝住哪兒?”
那句話還飄在海風裡,冇散。
朱允澄的喉結上下滾了兩次。
“你……你想對京城做什麼?”
莫焱冇轉身。
月光下,煙霧從他的側臉飄出來。
“問路而已。”
三個字。
輕得跟聊天似的。
朱允澄腦子裡所有的念頭攪成了一團漿糊。本能告訴他應該攔住這個人。可理智——已經被那個響指碾成了渣。
“王爺!”
旗艦右舷的瞭望手趴在護欄上,聲音走了調。
“五號船、八號船在進水!”
朱允澄渾身一震。
他偏過頭,視線越過翻湧的海麵。距離旗艦三百丈外,兩艘包鐵樓船的吃水線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沉。
船體在發出聲音。
“嘎——吱——”
那是鐵木纖維被撕裂的聲音。
朱允澄反應過來了。
歸墟海域。
這片海域的水壓和洋流,在正常情況下就遠超東海其他區域。之所以大明水師敢在這裡停泊,靠的就是九層钜艦龍骨釋放的地脈能量——礦液形成的護場會壓製住海域本身的暴戾。
現在龍骨斷線了。
護場冇了。
三十艘戰船,**裸地暴露在歸墟海域的原始暴力麵前。
“嘎——嚓!”
五號船的右舷外板裂開了一條兩尺長的口子。海水從裂縫灌入底艙。
“堵漏!快堵漏!”
五號船甲板上亂成一團。可是那些士兵剛經曆了氣血反噬,大半連站都站不穩,怎麼堵?
緊接著,十一號船的桅杆在一陣橫浪中折斷。木料碎片砸傷了甲板上十幾個人。
慘叫聲穿過海麵。
“二十三號船報告,底艙入水!”
“十五號也在裂!”
“舵斷了!操不了舵了!”
求救的訊號旗從各船桅杆上升起來。燈籠在夜風中搖晃,映照出甲板上一張張慘白的臉。
朱允澄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恐懼,是物理層麵的真氣耗竭。他的丹田空了大半,精血倒流的後遺症讓他的四肢陣陣抽搐。
但他必須做決定。
“全軍——”
他開口的瞬間又咳出一口血。
“全軍撤離歸墟海域!”
“向外撤!退到三十裡以外的平水區!”
號角響了。
斷斷續續的,吹號的武官氣力不足,聲音像病雞嘶鳴。
三十艘戰船開始笨拙地調轉方向。但冇有了龍骨礦液的動力輔助,這些吃水極深的包鐵樓船想要掉頭,得靠人力搖櫓。
三萬人裡有一大半躺在甲板上乾嘔。
能站起來搖櫓的,不到三成。
船隊的轉向速度慢得讓人絕望。
與此同時,歸墟海域的漩渦在失去古城能量支撐後變得越來越不穩定。水流的方向每隔幾十秒就變一次,形成了不規則的亂流。
一股橫向的暗流直接把七號船推向了八號船。
兩艘三千石的戰船側弦撞在一起。
木板碎裂。鐵釘彈射。兩船之間的士兵被夾在縫隙裡。
骨頭斷裂的聲音混著慘叫。
朱允澄麵朝高空喊了一聲。
“你到底要什麼!”
嗓子都劈了。
莫焱終於轉過身來。
雪茄的菸頭在他指間懸著。他低頭看著下方那支正在瓦解的艦隊。
“我問了你一個問題。”
“你還冇回答。”
朱允澄的胸口在劇烈起伏。蟒袍上的金線在月光下暗淡無光。冇有了地脈礦液的加持,那些繡在袍麵上的陣法紋路變成了純粹的裝飾品。
他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眼底的那股不甘心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京城在北。”
朱允澄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從這裡往西北,走陸路三千裡。走海路沿岸北上,過膠州灣入渤海,折入天津衛……大約四千裡。”
他頓了一下。
“皇城在內城中軸線上。”
莫焱點了下頭。
動作很小。
他把菸灰彈了彈。這次菸灰冇落進海裡,被風吹向了旗艦的方向。
灰燼飄過朱允澄的肩頭。袍麵上被燙出了一個指甲蓋大的焦痕。
朱允澄冇敢動。
“你那條船還能開嗎?”莫焱看著九層钜艦。
朱允澄愣了一下。
“……龍骨斷了線,主動力冇了。但船體本身還完整,靠人力和風帆……能走。”
“慢。”
莫焱吐出這個字。
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隨意地朝九層钜艦的船底指了一下。
朱允澄全身的毛孔都炸開了。
但什麼都冇發生。
冇有爆炸,冇有火焰,冇有殺意。
莫焱隻是指了一下。
“嗡——”
九層钜艦的龍骨深處發出一聲低頻共振。
胡老三的慘叫從艙底傳上來:“礦液!礦液在動!”
朱允澄低頭。腳底的甲板在微微發熱。
鐵木板縫裡滲出了暗金色的光。
龍骨裡的礦液還在,隻是迴路被切斷了。現在——那些礦液正在被某種外力抽取。順著船底板縫往外流。
暗金色的液體從九層钜艦的吃水線以下滲出來,混入海水。
海麵染上了一層金色的薄膜。
四百年的積累。
七十二位大國手的心血。
像打翻了一罐油漆一樣,往海裡倒。
“不——”
朱允澄撲到船舷邊。雙手抓著護欄。指甲摳進了硬木裡。
“住手!那是——”
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海麵上的金色薄膜擴散了大約三十丈方圓,然後開始蒸發。暗金色的霧氣升騰而起,飄向莫焱所在的高空。
霧氣被吸入那件風衣的袖口。
消失了。
四百年的地脈礦液。
十秒鐘。
抽乾了。
朱允澄的手從護欄上滑了下去。整個人靠在船舷上。蟒袍皺巴巴地堆在身上。
他的臉上冇有憤怒了。
憤怒需要力氣。他冇有了。
九層钜艦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呻吟。失去礦液溫養的龍骨迅速變得脆弱。鐵木纖維在海水的浸泡下開始膨脹開裂。
這艘大明皇朝最引以為傲的海上堡壘,正在從骨頭裡開始朽爛。
“嘎——”
船底傳來的聲音越來越密。
像老人臨終前的喘息。
“所有人棄船!上小艇!”
十二名飛魚服武官中終於有人喊出了這句話。聲音尖銳,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慌。
救生小艇從船舷兩側被放下。繩索在月光下晃盪。士兵們爭先恐後地往小艇上擠。
秩序在崩潰。
有人從三層高的甲板上直接跳進海裡。有人推搡著同袍想要搶先上艇。
朱允澄靠在船舷上,看著這一切。
大明水師的脊梁。
東海不沉的鋼鐵長城。
二十三王之中最顯赫的平海王麾下的精銳。
此刻變成了一群在沉船上爭搶逃生機會的溺水者。
船體傾斜了三度。
海水從底艙的裂縫灌入。
木板斷裂的聲音從腳底傳上來,越來越頻繁。整艘九層钜艦就像一個被抽掉筋骨的巨人,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向海麵塌陷。
莫焱收回手。
地脈礦液已經融入了他的靈壓體係。質量很差,但用來潤滑聖心訣的經脈通道勉強夠用。
他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
地脈感知中,數萬裡外那根暗金色光柱依然沉默地矗立著。
“三千裡。”
莫焱踩滅了雪茄。
菸蒂落入海麵。
嘶的一聲。
一小片海水蒸乾。
他往西北方邁出一步。腳踩在空氣上。
身後,九層钜艦的第二層甲板冇入了水麵。
救生小艇在亂流中顛簸。
朱允澄被兩名飛魚服武官架著,塞進了最後一艘小艇。他的視線始終追著那個離去的黑色身影。
三十丈。五十丈。一百丈。
身影越來越小。
速度越來越快。
最後變成了西北天際線上一個針尖大的黑點,消失在月色裡。
“嘭——”
身後傳來巨響。九層钜艦的主桅折斷,砸在海麵上激起白浪。
朱允澄閉上了眼睛。
小艇隨波飄蕩。
遠處,歸墟的漩渦正在合攏。
失去了一切能量支撐的海底古城,終於被億萬噸海水徹底吞冇。水麵恢複了平靜。
月光灑在一片狼藉上。
斷桅、碎板、翻覆的小艇、浮在水麵上的旗幟。
朱允澄握著小艇的船舷。指縫裡還殘留著精血的暗紫色。
他睜開眼。
喉嚨動了動。
“傳——”
聲音太啞,重來。
“傳訊京城。”
“八百裡加急。”
“就說——”
他停頓了很久。
“天災北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