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霧飄過去了。
朱允澄盯著蛇矛尖端熄滅的那塊金光。拳頭大小的缺口。周圍的金色真氣不斷往缺口處補充,但補上去的部分像碰到了什麼東西,一接觸就變成灰白色的粉末,簌簌往下掉。
法相的蛇矛在抖。
不是揮舞,是抖。三萬人的氣血灌注出的軍魂法相,矛尖在發抖。
朱允澄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身後十二名飛魚服武官也看到了。他們的手死死攥著繡春刀柄,指關節泛白。冇人敢先開口。
“王爺……”左側第一人壓低了聲音。
朱允澄抬手,製止了他。
“不可能。”
朱允澄咬著後槽牙。三萬天威軍的軍陣,這是大明皇朝鎮壓海疆的最高武力。永樂年間平定南洋妖族就是靠這套陣法。三萬人的氣血凝成一體,足以硬抗特等妖王的吐息。
被一縷煙熄掉了矛尖?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一定是某種障眼法。
“你搞的什麼鬼?”朱允澄喝道。
莫焱在三十丈高空。雪茄夾在指間。他往下看了一眼那個正在朝他叫嚷的蟒袍男人,又看了一眼三十丈高的金甲法相。
他又吸了一口煙。
煙霧吐出來。這次他冇往法相那邊吹。
朱允澄冇等到回答。對方根本冇搭理他。就像他剛纔那句話是風吹過海麵的聲音,和浪花拍岸冇有區彆。
朱允澄的臉漲紅了。
平海王。大明皇朝二十三王之一。奉旨巡海,代天子行事。整個東海從渤海口到琉球群島,上萬裡海疆都在他的管轄之內。
他這輩子還冇被人這麼無視過。
“全軍聽令!”
朱允澄雙手結印。他的丹田震動,真氣沿著腳底灌入甲板。金色的能量流順著龍骨蔓延到整支艦隊。
九層钜艦的船底發出沉悶的嗡鳴。
龍骨內儲存的地脈礦液被大量抽取。暗金色的光從船體內部滲透出來,把整艘黑鐵钜艦照得通透。光芒傳導到周圍三十艘戰船,三萬把鋼刀上的金色真氣驟然暴漲。
金甲法相的蛇矛尖端重新凝聚出鋒刃。
缺口被填補了。
但填補用的能量比之前濃了三倍不止。
朱允澄在透支。
他把钜艦龍骨裡幾百年積攢的地脈礦液當成了燃料,往法相裡猛灌。法相的體型從三十丈膨脹到了五十丈。金甲上的紋路更加清晰,怒目金剛的麵孔凝實了眉目。
蛇矛舉過頭頂。
矛身上纏繞著金色的雷弧。那是地脈礦液過載產生的能量溢位。
海麵被法相的威壓壓下去兩丈。水花四濺,浪濤翻湧。三十艘戰船劇烈搖晃,甲板上的士兵扶著欄杆才勉強站穩。
朱允澄的蟒袍被真氣鼓盪得獵獵作響。他的臉上浮現出一層不正常的潮紅。透支的副作用已經開始反噬——他的右手微微顫抖,額角的青筋跳動得極快。
但他顧不上了。
“東海歸墟乃太祖親封禁地!”
朱允澄的聲音炸開在海麵上。
“擅闖者——斬!”
五十丈高的金甲法相蛇矛劈下。
矛尖劃破空氣。金色的雷弧在矛身上炸開,照亮了半邊天空。三萬人的氣血在這一刻全部湧入矛尖,彙聚成一道直徑十丈的金色光柱。
光柱筆直地砸向莫焱所在的位置。
海水被光柱的餘威向兩側排開。露出了十幾丈深的海底。魚群來不及逃,直接被光柱邊緣的能量震成了碎片。
莫焱站在光柱的正下方。
他把雪茄從嘴裡取出來。
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
光柱落下的速度極快。距離他頭頂還有十丈。九丈。八丈。
莫焱把手裡的雪茄往上一拋。
雪茄旋轉著飛入光柱。
菸頭上那點微弱的紅光,接觸到金色光柱的瞬間——
光柱裂了。
不是被切斷。不是被擊碎。是從內部開始腐爛。菸頭上附著的那一點流刃若火餘溫,順著金色能量的傳導通道往上蔓延。所過之處,金色的真氣變成了灰燼。
整道光柱從中間斷成兩截。
上半截在空中潰散。金色的碎片漫天飛舞,像一場華而不實的煙火。
下半截失去了主體支撐,砸在海麵上。炸起了一片巨浪。浪花拍在最近的三艘戰船側弦,直接把船身推出去二十丈。
朱允澄的身體晃了一下。
五十丈高的金甲法相出現了裂痕。蛇矛上的金色雷弧逐一熄滅。
“怎麼可能……”
他的聲音啞了。
三萬天威軍的氣血灌注。加上钜艦龍骨內幾百年積攢的地脈礦液。凝聚出的全力一擊。
被一截菸頭破了。
朱允澄的心臟跳得極快。他不是傻子。他在海上跟妖族打了二十年仗,見過特等妖王掀翻艦隊的場麵。
但那些妖王至少要認真抵擋天威軍陣的一擊。
眼前這個人——
他連手都冇抬。
“你到底是什麼人?!”朱允澄大聲喝問。
莫焱抬頭看了他一眼。
雪茄已經扔了。空氣中還飄著淡淡的煙味。
“你剛纔那一下,”莫焱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用了多少?龍骨裡那點存貨。”
朱允澄的臉色變了。
“三成?四成?”莫焱接著往下說,“這艘破船底下存了大概四百年的地脈礦液。你一口氣抽了將近一半。”
朱允澄後退了半步。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這個資訊是皇室最高機密。九層钜艦“鎮海王”的龍骨構造、地脈礦液的儲量,隻有皇帝本人和平海王知道。甚至連隨行的飛魚服武官都不清楚具體數字。
這個人是怎麼知道的?
“你的法相很大。”莫焱的視線從金甲法相身上掃過,“五十丈,看著確實唬人。”
“但你清不清楚你這三萬人的氣血是什麼成色?”
朱允澄冇說話。
“粗糙的後天真氣,摻著龍骨滲出來的地脈廢液。”莫焱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貨物清單,“三萬人裡頭,能獨立執行丹田真氣的不超過兩百個。剩下的全靠船底那根龍骨當外掛往身體裡灌。”
“拔掉龍骨,你這三萬人就是三萬個拿刀的農夫。”
朱允澄的嘴唇在抖。
不是因為憤怒。
他想反駁。他張了兩次嘴,一個字都冇蹦出來。
因為對方說的每一個字都對。
天威軍陣的核心從來不是三萬士兵本身。是這艘九層钜艦的龍骨。龍骨浸泡了四百年的地脈礦液,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能量儲存器。軍陣啟動時,龍骨向外釋放地脈能量,通過甲板上的陣法迴路灌入每個士兵體內,人為地將普通士卒的氣血提升到武者水平。
這是大明皇朝的最高軍事機密。
對麵那個男人,像念選單一樣把它拆了個乾淨。
“所以你這個法相,”莫焱抬起左手,指了指頭頂還在勉強維持的金甲虛影,“本質上就是一根蓄電池接了三萬個燈泡。”
“電池冇電了,燈泡就滅了。”
朱允澄猛地咬破了舌尖。
腥甜的味道在嘴裡擴散。他的雙手再次結印。這一次,他冇有從丹田調取真氣——他直接將精血逼出經脈,注入腳下的甲板。
鮮血滲入龍骨。
地脈礦液被血液催化,釋放出比剛纔更加濃烈的暗金色光芒。九層钜艦發出金屬形變的聲音。船身在能量過載下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縫。
法相暴漲到六十丈。
金甲的表麵出現了血色的紋路。蛇矛重新凝聚,這次矛尖上燃起了金色的火焰。
朱允澄的臉白了一大半。嘴角溢位血絲。
“大明立國五百年……”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不甘和瘋狂,“這片海域的每一寸水麵,每一條魚,每一個島,都是大明的!”
“你從歸墟拿走了什麼,今天就給本王吐出來!”
六十丈的法相舉矛再劈。
這一次比上次強了至少三倍。金色的火焰裹著矛尖,直接將周圍的空氣燒成了真空。
三十艘戰船上的士兵同時嘔出一口血。龍骨抽取過載,他們體內臨時灌注的地脈能量被強行回收。上千人的膝蓋發軟,扶著船舷跪了下去。
這是朱允澄用三萬人的氣血和自己的精血做賭注,押上了一切的孤注一擲。
矛尖距離莫焱還有五丈。
莫焱看著那團金色的火。
他的表情冇有變化。
左手抬起來。
五指張開。
然後,他打了一個響指。
“啪。”
聲音很輕。
響指的聲波擴散出去。穿過空氣,穿過金色的火焰,穿過六十丈法相的甲冑,穿過蛇矛的矛身——
一路向下。
鑽入九層钜艦的甲板。
沿著陣法迴路,抵達龍骨。
龍骨裡儲存了四百年的地脈礦液——
斷了。
不是爆炸。不是燃燒。不是凍結。
是“斷線”。
礦液與龍骨之間的能量連線被切斷了。就像有人拔掉了插頭。礦液還在,龍骨還在,但兩者之間的通道不再導通。
效果是瞬發的。
六十丈的金甲法相從腳底開始崩塌。金色的碎片像剝落的牆皮一樣往下掉。蛇矛在距離莫焱三尺的地方碎成了齏粉。
法相的頭顱最後消失。怒目金剛的臉在空氣中扭曲了一下,變成了一堆無色的氣流,散了。
三十艘戰船上的金光同時熄滅。
三萬把鋼刀上的真氣消失。
刀還是那些刀。人還是那些人。
但他們手裡的武器變回了普通的鐵片。
朱允澄站在旗艦的甲板上。他的蟒袍不再鼓盪。頭頂的個人法相也跟著消散了。冇有了龍骨礦液的支撐,他自身那三分之一的修為撐不起法相的最低消耗。
他的膝蓋彎了一下。
冇跪下去。他死死撐住了。
朱允澄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手指在抖。剛纔精血催化龍骨的反噬讓他的經脈出現了大麵積的淤堵。丹田內的真氣運轉變得遲鈍。
他抬頭。
莫焱還站在那裡。左手收回口袋。風衣隨海風輕擺。
“你的力量,”莫焱開口,“從頭到尾都不是你自己的。”
“船給你撐麵子,龍骨給你充真氣,三萬人給你當電池。拔掉這些,你連你腳底下那個蛟龍的一根鬍鬚都打不過。”
朱允澄的身體在晃。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
“你……做了什麼……”
“斷線。”
莫焱重複了一遍。
“你那根龍骨和礦液之間的能量迴路,被我掐了。”
莫焱的視線從朱允澄身上移開,掃過整支艦隊。三十艘戰船上一片狼藉。士兵們癱坐在甲板上,臉色蠟黃,有的在乾嘔。剛纔法相崩潰時氣血回收的反噬,讓大部分人暫時失去了行動能力。
“連線都斷不回去,”莫焱的聲音飄過海麵,“還想拿這種玩意兒跟我打?”
朱允澄的右腿終於撐不住了。
他半跪在甲板上。右手撐著膝蓋。左手摁住胸口。精血逆流的痛讓他的五官擰在一起。
十二名飛魚服武官齊刷刷拔刀。
“王爺!”
“彆動。”朱允澄嘶啞著壓低聲音。
他艱難地仰起頭。視線越過翻湧的海麵,對上了三十丈高空那個黑色的身影。
“你到底……想要什麼?”
莫焱冇回答。
他轉過身。背對著整支艦隊。
左手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根新的雪茄。叼在嘴裡。
指尖摩擦。火星跳出來。菸頭亮了。
他的視線朝著西北方向投過去。地脈感知在意識深處持續運轉。那根直徑超過百丈的暗金色能量柱,在數萬裡之外的大明京城上空沉默地矗立著。
之前他隔著地脈網路劈過去的那一刀,隻讓它縮了一下。
現在它又恢複了。
而且比之前更亮了。
莫焱吐出煙霧。
腳下的海水因為他周身逸散的溫度開始冒泡。
他低頭看了一眼朱允澄。
“你們皇帝,住哪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