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袍文官跑出大殿的聲音在空曠的宮牆間迴盪。
高升泰半跪在外麵,手按在一旁的石獅子上。
石獅子的底座結著一層白霜。
殿內,段譽趴在地上,雙手死死捂著後腦。
他連呼吸都不敢用力,胸腔的起伏壓到最低點。
段正明站在紫檀木案旁。
他的外袍下襬垂在地麵上,沾染了碎石和冰渣。
溫度很低。
案桌前方的空氣凝結出白霧,緩慢地向四周擴散。
莫焱把視線從殿外收回來。
他邁開腿。
軍靴鞋跟落在長方形的石磚上,敲擊聲沉悶。
每走一步,鞋底邊緣的冰雪碎屑就被碾壓成水漬。
段正明看著那個走近的高大身影。
這個男人的影子被燭光拉長,罩住了案桌後方的一半空間。
影子落下的地方,連燭火的光暈也變得暗淡。
段正明雙膝一彎。
他的布靴前端擠壓變形。
膝蓋接觸到地磚。
寒意順著膝蓋骨竄進小腿肌肉。
大理國皇帝跪在了自己朝會上聽政的地方。
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紫袍文官領著六名緋袍大臣跨過大殿高高的門檻。
他們在外城看到了那麵變成冰雕的城牆。
也看到了連刀都握不住的禁軍統領。
現在,他們看到了跪在案桌旁的皇帝。
六個人停下腳步。
呼吸聲在喉嚨裡打轉。
紫袍文官最先跪下。
膝蓋磕在地磚上的聲音很脆。
緊接著,五名大臣跟著跪下。
寬大的袖袍鋪在冰冷的地麵上。
七個人,額頭全部貼著青石磚,後背彎作一道弧線。
冇有求饒的話語。
冇有護駕的口號。
大理國的權力核心,在絕對的暴力麵前放棄了抵抗。
莫焱冇有低頭看他們。
他徑直穿過跪著的人群。
風衣下襬帶起的風,掃過段正明臉側的垂髮。
大殿正前方是三層白玉台階。
台階上方,擺著一把通體雕刻盤龍的紫檀木大椅。
這是大理皇室宣讀國策的座位。
莫焱抬起腳,踏上第一級台階。
白玉表麵發出細微的裂響。
他走上去,轉過身,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的寬度剛好容納他的體格。
他的兩條長腿敞開,手肘搭在兩側扶手上。
後背靠上那條木雕的龍脊背。
木質扶手在他散發的微熱體溫下,散發出乾枯樹木的焦味。
莫焱從風衣的右側口袋裡掏出一支雪茄。
兩根手指夾著,咬在嘴裡。
他的食指和大拇指摩擦。
火星閃現。
雪茄的一端被點燃。
菸葉燃燒,菸嘴閃爍紅光。
白色的煙霧從他口中吐出,飄散在上方懸掛著的“正大光明”牌匾前。
段正明微微抬起頭。
他看見一個外來者坐在那個他坐了十五年的位置上。
那個人抽著煙,動作隨意,把這片土地最高的象征當成了歇腳的木凳。
“陣眼。”
莫焱吐出第二口煙,聲音在殿內迴盪。
這聲音敲在每一個官員的耳膜上。
段正明直起上半身。
他的膝蓋冇有離開地麵。
手伸進明黃色的寬闊袖管裡,摸索。
他掏出一個正方形的紫赤色木盒。
木盒的表麵打磨得光滑,邊緣鑲嵌著金色的包角。
手指按住鎖釦。
“哢噠。”
金屬鎖釦彈開。
木盒蓋子翻起。
裡麵是一方羊脂白玉雕刻的印章。
印章底部刻著八個篆字。
大理傳國玉璽。
段正明雙手捧著白玉印章。
他轉過身,麵朝台階方向。
膝蓋拖在磚石上,向前挪動。
衣服布料摩擦地麵的聲音沙沙作響。
他挪到第二級白玉台階前。
這裡的側麵有幾塊拚接得極窄的細紋磚。
段正明的左手按在其中一塊細紋磚上,用力按下。
磚塊下陷。
台階底部的漢白玉石板向兩側滑開。
露出了一個方形的凹槽。
這個凹槽的尺寸,剛好可以放入那方白玉印章。
段正明雙手持印,將玉璽放進凹槽中。
白玉和石壁嚴絲合縫。
他將手掌壓在玉璽頂部,身體的重量全部壓了上去。
“哢。”
一聲低沉的機括聲。
接著,是更多齒輪咬合的摩擦音。
生鏽的青銅部件在地下翻轉。
大殿的地麵開始震動。
案桌上的毛筆滾落下來,砸在硯台邊緣斷成兩截。
掛在牆壁兩側的長明燈搖晃,油脂灑在地上。
震源來自龍椅所在的這片高台。
高台側麵的玉石板逐層剝落。
石板下的夯土層跟著裂開。
一條兩尺寬的裂縫從高台中心向外延伸。
跪在裂縫邊緣的緋袍大臣雙手撐地,向後退了半尺。
裂縫停住了。
地下的轟鳴聲也停了。
大殿內恢複了死一樣的安靜。
冇有金光。
冇有傳說中沖天而起的龍氣。
隻有冷風。
一股極度陰冷的風從裂縫底部吹了上來。
風颳過大理石地麵,捲起角落裡的灰塵。
段正明的眼角抽動。
他聞到了這股風裡的味道。
鹹味。
很重的海鹽味。
裡麵還混雜著死魚和腐爛水草的氣息。
這裡是大理腹地,距離海岸線足有三千裡。
大理國三百年的護國陣眼,吹出來的卻是海風。
紫袍文官捂住口鼻。
那股腥味直沖鼻腔。
大殿內的溫度再次下降。
空氣裡的水汽碰上寒風,變成了細密的水珠。
水珠掛在柱子的紅漆表麵,彙聚成水流,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莫焱坐在龍椅上,夾著雪茄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冇有抽那口煙。
他的左側胸膛部位亮起了紅光。
那是風衣內側口袋發出的光。
布料阻擋不住那種高頻閃動的暗紅色。
莫焱把手伸進口袋。
他掏出了那兩片黑色的鱗片。
鱗片表麵的水波紋十分活躍。
紅色的光像血液一樣在紋路裡流動。
頻率很快。
冇有間隔。
莫焱鬆開手指。
兩片龍鱗冇有掉落。
它們懸浮在半空中。
脫離了莫焱的掌控,這兩片鱗片開始緩慢旋轉。
它們朝著裂縫的方向移動了五寸,停在台階的邊緣。
裂縫底部的冷風吹上來,龍鱗的紅光越發耀眼。
它們在與下方那股潮濕的深海氣息共鳴。
段正明癱坐在地上,看著那兩片發光的黑片。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開國祖先留下的保命底牌,和這個男人身上的東西互相呼應。
大理皇室一直以為底下埋著的是凝聚國運的龍脈。
現實打破了這個認知。
那根本不是什麼護城大陣的能量源。
莫焱從椅子上站起身。
他的左手夾著雪茄,送到嘴邊深吸了一口。
菸頭那一點亮紅在昏暗的大殿裡刺眼。
莫焱撥出煙霧。
他邁下台階。
走向那道裂縫。
他站在裂縫邊緣,皮靴的前端懸空。
低頭往下看。
裂縫寬兩尺,長度貫穿了高台。
裡麵是絕對的黑暗。
但在黑暗的極深處,有一點光源。
幽藍色的光。
光點的邊緣不規則,像某種軟體動物在爬行。
有節奏地閃爍。
亮,暗,亮,暗。
這是呼吸的頻率。
莫焱的眼神冇有波動。
這股能量的結構形式,他有些熟悉。
和他以前在海溝裡處理掉的東西很像。
那是比地球更高階維度滲透下來的廢料。
大理段氏的祖先,幾百年前找到的這個節點,是一條通道的入口。
他們用黃金和銅鎖,把這個冒著海風的通道口蓋住,並在上麵修了皇宮。
把封印點當成能量源使用了三百年。
莫焱彎下腰。
他的右手探向懸浮在半空的龍鱗。
指尖剛剛碰到龍鱗的邊緣。
下方的光源發生了變化。
幽藍色的光點變成了耀眼的白光。
巨大的吸力從裂縫底部爆發。
毫無預兆。
吸力順著兩尺寬的裂口沖天而起。
大殿內的空氣被強行抽走。
狂風平地捲起。
紫檀木案桌在三秒鐘內被掀翻。
筆墨紙硯全部被吸入裂縫中。
段正明的常服袖管高高鼓起,整個人順著地麵向裂縫滑行。
他雙手死死摳住石磚的縫隙。
指甲崩斷,鮮血留在青石板上。
跪在後方的兩名緋袍大臣被吸力捲到了半空。
他們雙手在空中亂抓。
官帽飛離頭頂,墜入黑暗裡。
兩人的身體打著轉,撞向裂縫。
“救——”
求救聲剛喊出一個字。
兩個人的身體冇入黑暗中,聲音戛然而止。
連墜地的迴音都冇有。
紫袍文官抱住了一根柱子。
雙腿在半空中飄蕩。
風力太大。
大殿敞開的木門“砰”地一聲關死。
窗戶紙全部被撕碎成紙屑,飛向裂縫。
莫焱的身體紋絲不動。
這股足以把成年人卷向天空的吸力,刮過他的風衣。
衣襬向後拉扯繃直。
他的手依然穩穩地伸在半空,捏住了那兩片龍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