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正明冇有動。
他坐在紫檀長案後麵,雙手平放在案麵上,十指交叉。黃色常服的袖口繡著暗金色的團龍紋,在正殿的燭光下一明一滅。
莫焱站在三十步外,風衣下襬還沾著銅汁冷卻後的黑色碎屑。
“升龍陣是大理段氏立國之根基。”段正明的聲音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開國至今三百餘年,從未向外人開啟。”
“現在開了。”
段正明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冇有接話,而是把視線投向癱在地上的段譽。段譽滿臉血痂和淚漬,後腦勺還冒著焦煙,兩隻眼睛紅得像兔子。
“譽兒。他在天龍寺做了什麼?”
段譽的嘴皮子哆嗦了半天。
“枯榮師伯……四十多個師伯師叔……內力全被抽乾了。一個一個來的,像……像擰水龍頭一樣……”
殿內五個臣僚的臉色在同一秒內變了。
拔刀的那三個武官裡,最右邊一個是大理禁軍副統領高升泰。他的手還攥著刀柄,指關節的麵板繃得快要裂開。
“陛下。”高升泰的嗓子是啞的,“天龍寺四十七位高僧,修為最淺的也有二十年——”
“我說了。開啟。”
莫焱的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五根手指自然張開,掌心朝上。什麼都冇有。
但正殿的溫度在三秒鐘之內降了十度。
不是冷風。是掌心的空氣在被抽乾熱量。白霧從莫焱的五個指縫之間滲出來,貼著地磚向四周鋪開。地磚的縫隙裡滲出了水珠,水珠在半秒內結成了冰晶。
冰晶的蔓延速度比蛇還快。
從莫焱的腳底下開始,一條一條亮白色的冰線沿著地磚的接縫向正殿深處爬過去。
段正明的椅子腿被冰線碰到了。
一聲細微的脆響。椅腿的底端凍出了一層白霜,木料纖維在極低溫下急劇收縮,發出了指甲刮木板的聲音。
段正明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快,在冰爬到椅麵之前就離開了座位。兩步退到長案後方,右手食指抬起——一陽指的預備姿勢。
“陛下不可!”段譽在地上嚎了一嗓子,“一陽指對他冇用!爹爹在渡口試過了——六品的一陽指連他身上一根汗毛都碰不到——!”
段正明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食指指尖有一圈金色的光暈在凝聚。一品一陽指的起手式。跟段正淳的六品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但他冇點出去。
不是因為段譽的哭喊。是因為他的腳底傳來了一股穿透靴底的寒意。
低頭。
紫檀長案的四條腿全白了。案麵上的硯台裡,墨汁凍成了一塊黑色的冰坨。擱在案角的茶盞裂開了——滾燙的熱茶在盞底凝結成一朵冰花,膨脹的體積把瓷壁撐碎了。
冰還在擴散。
正殿兩側的木柱上開始結霜。雕著龍紋的柱頭表麵滲出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冰棱,每一根都尖得像針。
高升泰拔刀了。
刀光出鞘的聲音在冰冷的空氣裡格外脆。他提著刀往莫焱衝了三步。
第四步冇邁出去。
他的靴底粘在了地磚上。低頭一看——兩隻靴子的皮麵已經和地磚凍在了一起,鞋底滲出的冰層把皮革和石板焊死了。
高升泰愣了一息。他運起內力,真氣灌注雙腿,右腳一抬——
“哢嚓。”
靴子冇動。冰在加厚。白霜從靴麵向上爬,速度比他運氣的速度快了三倍。兩息之後,冰層覆蓋到了他的小腿甲。
冷。
從骨頭芯裡往外冒的冷。
高升泰咬著牙運起全身三十年的內力,從丹田灌入雙腿。真氣在經脈裡衝了兩個迴圈,碰到那層寒冰——被彈了回來。
不是化解。不是壓製。是他的真氣根本穿透不了那層冰。
就像拿拳頭砸一堵鋼牆。
“噗——”高升泰悶哼一聲,真氣逆流的反噬讓他嘴角溢位了一線血痕。
另外兩個拔了刀的武官對視一眼。刀尖在空氣裡抖了兩下,然後不約而同地收回了鞘。
段正明的一品一陽指依然凝聚在指尖。
金色的光暈跳動了三次,越來越亮。
他在猶豫。
莫焱冇等他猶豫完。左掌翻了一下,掌心朝下,五指攥緊。
白霧消失了。
正殿裡的冰冇有消退,但停止了擴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從地板底下傳上來的悶響。
很低。低到聽不太清。但每個人的腳底板都感覺到了——地麵在震。
不是地震。
是地麵以下的什麼東西,被莫焱的寒氣碰到了。
“嗡——”
一聲渾厚的嗡鳴從皇宮正殿的地磚底下鑽出來,傳遍了整座宮城。聲音的頻率極低,低到人耳幾乎分辨不出音調。但身體能感受到。
骨頭在共振。
段正明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升龍陣……”
他往後退了一步。
嗡鳴聲在加大。正殿的地磚縫隙裡開始滲出一絲金色的光線。光線極細,像髮絲一樣,但亮度刺眼。
莫焱低下視線,看著腳底下那些金色光絲。
“找到了。”
他右腳抬起來,重重踩下去。
不是跺腳。隻是正常落步。但他體重在武裝色霸氣加持下的真實質量——連他自己都懶得算——足以讓腳底接觸麵積內的每一塊地磚承受遠超極限的壓力。
地磚碎了。
不是一塊。是以他的落腳點為圓心、半徑四步內的所有地磚全部碎了。碎成了拇指大小的石塊,石塊之間露出了一層夯實的黃土層。
黃土層底下,十幾條金色的光線編織成了一張網。
網的節點上嵌著拳頭大小的黃銅鉚釘,每一枚鉚釘的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紋路在發光。
段正明癱坐在了地上。
他不是被打倒的。是腿軟了。
升龍陣。
段思平以萬斤黃金和三百年國運煉製的護國大陣。陣盤鋪設在皇宮地基之下,陣脈延伸到整座大理城的城牆根基裡。三百年來,這座陣法一直在沉默地運轉,將城內的地氣與龍脈鎖定,讓大理皇城成為這片土地上最堅固的堡壘。
而這個人——
一腳踩穿了正殿的地磚,直接看到了陣盤。
“陛下。”紫袍文官的聲音在發抖,“護國大陣被外力觸發了……全城的陣脈都在反應——”
話冇說完。
從殿外傳來了喊聲。很多喊聲。禁軍的喊聲混著馬嘶聲,從皇宮的四麵八方湧進來。
大理皇城的城牆上,每隔二十步就嵌著一麵銅鼎。三百年來,銅鼎從未亮過。
現在它們全亮了。
金色的光從每一麵銅鼎的鼎口噴出來,沖天而起,在皇城上空彙聚成了一張蛛網般的光幕。光幕覆蓋了整座宮城,從正陽門到北苑,從東華殿到西校場,密不透風。
護城大陣的防禦模式——被脅迫觸發了。
三千禁軍從營中奔出,盔甲碰撞的聲音像暴雨砸鐵皮。馬蹄踩在石板路上,火花四濺。
段正明的貼身太監從側門衝進來,臉色慘白:“陛、陛下!全城所有陣眼全部啟用!高統領已經集結了——”
“冇用的。”
莫焱的聲音不大。
但正殿裡每一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蹲下身,左手伸進碎磚堆裡,兩個手指夾住了一枚黃銅鉚釘。
拔。
鉚釘在黃土層裡深埋了三百年,底部長著半尺長的銅根,纏繞著地氣和龍脈的殘餘能量。
被莫焱用兩根手指連根拔出來了。
離開土層的鉚釘在他的指間瘋狂震顫。金色的光紋明滅不定,銅麵上刻的紋路在急速旋轉——那是大陣失去節點後的應激反應。
莫焱捏著鉚釘端詳了兩秒。
“材料湊合。結構太粗。”
他把鉚釘扔在了地上。鉚釘落地的聲音清脆得不像話——因為它在落地之前就被凍住了。一枚拳頭大的金色冰球滾到了段正明的腳邊,撞在他的靴尖上停下來。
殿外的光幕開始抖動。
蛛網結構的金色屏障出現了裂紋。裂紋從正殿正上方開始向四周擴散,速度跟閃電一樣。
高升泰的腿終於從冰層裡掙脫出來了。他的小腿甲裂了,兩片鐵板貼著凍傷的麵板翹起來,血絲混著冰碴往外滲。
他冇管傷口。
他衝到門口往天上看。
整座皇城上空的金色光幕正在碎裂。三百年不滅的護國大陣,從中心開始一片一片地崩塌。
金色的碎片像雪花一樣飄落下來。
城牆上的銅鼎一麵接一麵地熄滅。從正陽門開始,順時針方向,二十麵、五十麵、一百麵——
三十秒。
一百二十麵銅鼎全部暗了。
天上最後一塊金色光幕在北苑上空碎成齏粉,消散在暮色裡。三千禁軍列陣在皇宮外圍,所有人的頭都仰著。
所有人都親眼看到了那個畫麵。大理開國三百年的護城大陣,從啟用到崩碎,總共用了不到一分鐘。
冇有人攻擊它。
它是自己碎的。
因為一個陣眼的鉚釘被拔掉了。整張網失去了一個節點,陣脈的能量迴圈斷裂,三百年蓄積的龍氣瞬間潰散。
就像一張漁網被剪斷了一根線。
高升泰的刀從手裡掉了。他冇有去撿。
“護……護城大陣……”貼身太監的聲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冇了?”
冇人回答他。
正殿裡,段正明還癱坐在地上。那枚被凍成冰球的銅鉚釘就躺在他的靴邊,冰殼上映著他自己扭曲的倒影。
莫焱站直了。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關節發出了兩聲脆響。然後左手再次攤開。
這次冇有白霧。
掌心裡隻有一條極細極亮的冰線——聖心訣的真氣被壓縮到了一根針的粗細,尖端泛著藍白色的光點。
莫焱的手臂抬起來,掌心對準了正殿敞開的大門——對準了門外、宮牆外、城門外那道橫亙在暮色裡的大理城外城牆。
冰線從他的食指指尖射了出去。
無聲。
速度快到段正明的一品一陽指也追不上。
冰線穿過正殿的門框,穿過宮牆的通道,穿過內城與外城之間的所有磚石木料——
抵達了外城牆。
三丈高、兩丈寬的夯土包磚城牆。牆麵用的是蒼山青石,每塊石磚重兩百斤,用糯米灰漿砌合。三百年來抵禦過十七次外敵進攻,從未被攻破。
冰線觸碰城牆的位置,隻有一個針眼大小的白點。
白點冇有擴大。
一秒。兩秒。三秒。
第四秒。
城牆變色了。
從那個針眼大小的白點開始,青灰色的石磚表麵開始泛白。白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沿著灰漿的縫隙向左右兩側蔓延。
五秒後——正陽門兩側各三十步的城牆段全部變白了。
十秒後——白色蔓延到了東月門和西平門。
十五秒後——整麵南城牆,從東南角樓到西南角樓,總長度一裡半的城牆,全部變成了白色。
不是漆。不是粉。
是冰。
三丈高的城牆,每一塊青石磚的內部水分全被凍結了。不,不隻是水分。灰漿裡的水、石磚毛孔裡的水、夯土層裡的水——所有含有水分子的東西,在同一秒內被凍到了零下一百度以下。
石磚的顏色從青灰變成了半透明。
因為冰晶在石頭內部的微觀顆粒之間膨脹,脹出了無數條比髮絲還細的裂隙。光線穿過這些裂隙,在石磚內部折射,讓整塊石頭看起來像劣質的毛玻璃。
一裡半的城牆,三丈高、兩丈寬的實心牆體——在暮色的映襯下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冰雕。
晚霞的橘紅色光線打在白色的牆麵上,折射出無數條彩色的光帶。冰雕的表麵結著細密的霜花,每一朵霜花都有六個完美的瓣——這是莫焱在精度控製上的副產品。
三千禁軍列在城牆內側。
冇有人出聲。
三千雙眼睛盯著身後那道變成冰雕的城牆。城牆表麵的霜花在晚風裡輕輕顫動,有幾片被吹落下來,旋轉著飄到了最近的士兵肩膀上。
士兵低頭看了一眼肩頭的霜花。
晶瑩剔透,六角形的冰晶,比他女兒的耳墜還好看。
他的長槍從手裡滑脫,槍桿砸在石板上彈了兩下。槍桿的前三寸也結著一層薄冰。
一個。兩個。三個。
槍掉在地上的聲音此起彼伏。
三千禁軍冇有人下命令解散。也冇有人下命令繼續抵抗。他們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道已經不是“城牆”的冰雕,手裡的兵器一件一件掉在腳邊。
段正明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從正殿裡傳出來,穿過宮牆的迴廊,飄到了廣場上。
很輕。輕得隻有最前排的太監和禁軍衛隊長聽得到。
“開……升龍陣。”
紫袍文官抬起頭:“陛下——”
“開。”
段正明撐著紫檀長案的邊緣站起來。他的兩條腿都在打晃,膝蓋撞在案角上磕出了一聲悶響。
他冇有看莫焱。
他低著頭,盯著腳邊那枚凍成冰球的銅鉚釘。
“告訴高升泰。解除戒備。撤掉所有禁軍。開啟正殿下麵的甬道。”
紫袍文官握筆的手在抖。墨汁滴在奏摺上洇開了一大片黑色。
“陛下三思——升龍陣乃——”
“你冇看到城牆嗎?”
段正明的聲音破了。
他抬起頭。九五之尊的臉上,冇有怒氣,冇有悲壯,隻有一個五十歲的男人在絕對的力量麵前終於認清了現實後的那種空茫。
紫袍文官看到了段正明的眼睛。
然後轉身跑了出去。
莫焱收回了左手。冰線消散在空氣裡,掌心恢複了乾燥。
他低頭撣了撣風衣袖口上沾著的一點冰屑。
段譽還趴在地上,兩隻手捂著後腦勺那撮被燒焦的頭髮,大氣不敢出。
正殿外麵傳來嘈雜的聲響——禁軍在撤退。鐵甲摩擦的聲音、馬蹄倒退的聲音、旗杆倒地的聲音混在一起,聽著像一場仗打完了以後的收拾殘局。
但這裡冇打過仗。
從頭到尾,莫焱冇有出過一拳。冇有拔過刀。甚至冇有走出正殿的大門。
他隻是站在那裡。
伸了一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