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的樹冠被莫焱的步伐振落了大片灰綠色的針葉。
段譽跟在後麵,兩條腿像灌了鉛。他從渡口追過來的時候還能小跑,走了不到兩裡路,速度就掉成了快走。再過三裡,變成了拖著腳挪。
莫焱的步伐始終冇變——每一步的間距一模一樣,軍靴踩在腐葉上發出鈍響,像個調好了節拍器的機器。
段譽的喉嚨在冒煙。他彎著腰,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往肺裡灌空氣。破鞋裡全是水泡,每踩一步都疼得他直咧嘴。
莫焱停了。
不是等他。
莫焱站在一塊突出地麵的灰色岩石上,左手掏出懷裡的兩片龍鱗。鱗片邊緣的暗紅光紋跳得更快了,間隔從兩秒縮短到了一秒半。
方向是東南偏南。
莫焱抬頭看了一眼太陽的位置。正午剛過,日頭偏西。按照段譽說的三千裡陸路,以這個廢物的腳程——
“你走到東海歸墟需要多久?”
段譽還在喘。聽到這句話,他的腿又軟了一截。
“走……走著去的話……怎麼也得一個月……”
莫焱低頭看他。
一個月。
他在地球上用十分鐘橫穿太平洋、三秒鐘擊穿大氣層的人,要在這片破爛山林裡走一個月。
莫焱的下頜線收緊了。
“你這破地方,冇有陣法?傳送的?”
段譽的腦子還沉在缺氧裡,被這個問題砸了一下,愣了好幾秒纔回過神。
“陣法……有倒是聽說過……”
“說。”
“大理皇宮底下,相傳有一座升龍陣。據說是開國祖帝段思平打天下時留下來的,用了大量黃金和隕鐵鑄造陣盤,能在幾息之間把人送到千裡之外……”
段譽的聲音越說越小。
因為莫焱看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怒氣。是一種極其不耐煩的催促,就像一個趕時間的人突然發現計程車司機在繞路。
“你早不說。”
“小生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那都是祖輩傳下來的故事,爹爹從冇提過——”
“大理城在哪個方向?”
段譽哆嗦著抬起手臂,朝西北偏北指了指。
“回……回頭走的話,大概還有四十裡——”
莫焱的右手抓住了段譽的後領。
就像拎一隻兔子。
段譽的雙腳離開了地麵。他整個人被莫焱用一隻手提了起來,雙腿在空中亂蹬。
“壯——壯士——!”
“閉嘴。咬緊牙。”
段譽的問題還冇問出口。
莫焱的右腳踩碎了那塊灰色岩石。
碎石飛濺的聲音在段譽的耳朵裡隻持續了零點幾秒。下一個聲音,是一道撕裂空氣的尖嘯。
段譽的衣袍在一瞬間被扯平了。所有的褶皺、所有的飄帶、所有的散發全部朝後拉成了一條直線。他張嘴想喊,風像一堵牆一樣堵住了他的嗓子,空氣灌進鼻腔的速度快到讓他的鼻黏膜直接撕裂,淌出了兩行鼻血。
腳下的樹林在倒退。
不是倒退。
是在消失。
段譽的眼球被風壓擠得快要縮排眼眶。他拚了命側過頭,用一個極其扭曲的角度往下看——
樹冠在身下。
不,是比樹冠更低。
他們在天上。
莫焱一步邁出去的距離,已經超過了這片密林的寬度。
空氣在莫焱身體前方被強行擠壓、撕開,形成了一個透明的錐形罩。罩麵後方的裂縫裡,空氣還冇來得及合攏,新的裂縫又被辟出來。
音障。
段譽不懂這個詞,但他的耳朵懂。
一聲悶雷從兩人身後炸開,傳遍了整條瀾滄江流域。雷聲還在山穀裡迴盪的時候,第二聲又來了。第三聲。第四聲。
每一聲都是莫焱的身體在空中換一次方向、重新撕裂空氣包層時產生的。
段譽撐不住了。他吐了。
胃裡那點東西全甩在了身後的氣流裡,瞬間被打散成看不見的霧滴。
莫焱的手穩得跟鐵鉗一樣,提著段譽的後領紋絲不動。
密林冇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梯田,黃綠相間,像被尺子量過一樣整齊。
梯田上有農人。幾十個彎著腰插秧的農人聽到天上的雷聲,直起身抬頭看。
他們看到了一個黑點。
黑點拖著一條白色的凝結尾跡,從東南方的天際線射向西北,速度快得像流星。
黑點從他們頭頂掠過。
氣浪把水田裡的水倒灌出畦麵,把還冇插穩的秧苗連根拔起,捲了滿天飛。
三個農人直接被氣浪掀倒在泥水裡。
等他們手忙腳亂爬起來時,那個黑點已經消失在了西北方的山棱線後麵。
“天雷……”一個老農哆嗦著指天,“打……打雷了?”
冇有人回答。
所有人的帽子都不見了。
——
十分鐘。
莫焱從瀾滄江渡口到大理皇城的直線距離大約是一百六十裡。按照段譽的腳程需要走兩天。
莫焱用了十分鐘。
速度在靠近大理城外圍時降了下來。不是莫焱減速,是他需要確認方向。
段譽已經冇有意識了。
準確地說,他在升空後大約第四十秒就翻了白眼。風壓、失重、缺氧三管齊下,這個大理國的世子像一條被拎出水麵的魚一樣,嘴巴無意義地張合了幾下,然後徹底掛機。
莫焱冇管他。
他站在兩千尺的高空,軍靴踩在一層肉眼看不見的霸氣平台上。風在他身下刮過,但碰不到他。
大理城鋪在腳下。
比他想象中的小。
城牆圍出一個不規則的長方形,東西長度大約三裡,南北不到兩裡。城內最高的建築是正中偏北的一座三層木樓,飛簷翹角,屋麵蓋著灰綠色的琉璃瓦。樓頂插著一麵白底青龍旗,跟段正淳船上那麵一樣。
皇宮。
莫焱冇有往下飛。
他先用見聞色霸氣掃了一遍整座城。
城裡大約有四萬人的氣息。其中九成以上是普通百姓,內力修為接近於零。剩下不到兩百個稍微有點能量波動的,分佈在城北的幾個宅院和城西的一座兵營裡。
皇宮內部,有七個能量反饋稍強的訊號源。
比枯榮大師弱。
全部比枯榮大師弱。
莫焱把段譽換到左手提著,右手插回口袋,腳下一點,人影直墜。
兩千尺的高度,他三秒落完。
冇有緩衝。
軍靴踩上了皇宮正殿前方那片開闊的白石廣場。
“轟——”
白石板從莫焱腳底向四麵八方龜裂。裂縫的輻射範圍大約三十步,每一道縫隙裡都滲出了高溫灼燒的焦黑痕跡。
莫焱的風衣下襬還在空氣阻力的慣性中飄了兩秒。
落地的聲響驚動了宮內所有人。
正殿兩側的迴廊裡,八個穿金色軟甲的禁軍如彈簧一樣彈了出來。他們手持製式長槍,槍頭指向廣場中央那個憑空出現的黑色身影。
“什麼人——”
喊話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禁軍隊正。他的嗓子剛開到第二個字,就被莫焱周身散出的那股無形壓力掐住了。
不是殺氣。
是重量。
莫焱站在那裡,周圍的空氣密度就高了一截。八個禁軍的呼吸變得困難,像有一隻手按在他們的胸口上。
不到三秒,八根長槍的槍尖開始下垂。
不是他們手臂冇力。是槍桿在高溫輻射下軟化了。精鋼槍桿的前三寸像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蠟燭,慢慢彎了下去。
“啪嗒。”
第一個禁軍的槍頭掉在了地上。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段譽被莫焱扔在了地上。
後腦勺磕在白石板上的鈍痛讓他悠悠醒了過來。他哼唧了兩聲,翻了個身,睜開眼——
入目的是皇宮正殿的飛簷。
段譽的瞳孔放到了最大。
他認得這個飛簷。他從小看到大。三層木樓,灰綠琉璃瓦,脊獸是一對銅鑄的雙頭金雕。
這是他家。
“我……我……”段譽坐起來,左看右看,脖子轉得跟風車似的,“到了?到大理了?!”
莫焱冇理他。
他走向正殿的大門。
門是關著的。兩扇四尺寬的包銅木門,門麵雕著雲紋和龍鱗紋樣。門前站了兩個手持金瓜錘的禁軍侍衛,兩人已經臉白如紙,但還硬撐著冇讓開。
莫焱走到門前,冇有停步。
他的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兩根手指併攏,按在銅門麵上。
指尖傳出一聲極輕的嗤響。
銅皮在手指接觸的位置開始變色——從古銅色變成暗紅,暗紅變成近橘,橘黃色的熱光沿著雲紋雕刻的凹槽蔓延。
不到兩秒,兩扇門麵上所有的銅包皮全部融化了,化成橘紅色的銅汁順著木門緩緩淌下來,在門檻前彙成了兩灘亮晃晃的金屬水窪。
木門失去了銅皮的加固,在莫焱右肩的輕推下應聲而開。
門軸吱呀呀轉了半圈,然後斷了。
兩扇門板一前一後拍在殿內的地磚上,揚起了一片灰。
正殿裡麵的人全站了起來。
一張紫檀長案後麵,坐著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黃色常服,金線繡龍肩,頭戴雙珠冠。麵相和段正淳有七分相似,但更瘦,下巴更長,兩隻眼睛深陷在眼窩裡。
大理國皇帝,段正明。
他身邊圍著五箇中老年男人,有文有武。一個穿紫袍的文官手裡還握著筆,墨汁滴在了奏摺上。
段正明的視線越過滿地的灰塵和倒下的門板,落在了門口那個黑風衣的身影上。
他冇有說話。
莫焱也冇有說話。
兩人隔著三十步的距離對視了大約兩秒。
段正明的右手食指在案麵下微微一動——身側兩個武官同時後退一步,手摸上了腰間佩刀。
“來人報——”
“你宮底下有個東西叫升龍陣。”
莫焱打斷了他。
段正明的嘴停在了“報”字的口型上。
殿內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
“升龍陣”三個字在大理皇族中是絕對的禁忌。知道這個名字的人,活著的不超過五個。
段正明不認識麵前這個人,但對方一開口就報出了皇室最高機密。
“閣下是——”
“開啟。”
段正明的手指攥住了案邊。
殿外傳來段譽的聲音,遠遠的,帶著哭腔。
“皇伯父!不要動手!千萬不要動手——!”
段譽連滾帶爬地衝進了正殿。他的臉上全是鼻血和眼淚的混合物,整個人狼狽得不像話。
他撲通跪在莫焱和段正明之間,朝兩邊各磕了一個頭,然後扭頭對著段正明瘋狂擺手。
“皇伯父您聽小侄說——天龍寺的師伯師叔們全——全都——”
他冇把“被抽乾了內力”這個詞說出口。
因為莫焱的右手按上了他的頭頂。
段譽的脊柱從尾椎到頸椎全部僵住了。掌心傳來的那股溫度不高不低,但段譽知道它意味著什麼。
在無量山的時候,同樣的觸感出現在七個年輕弟子身上。
然後他們變成了冰粉。
“你還有五秒鐘讓他開啟大門。”
莫焱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段譽的頭皮被壓得發燙。
“皇伯父——!求您了——!開啟——!什麼都給他——!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段正明盯著那隻按在侄子頭頂的手。
五個臣僚中有三個已經拔了刀。
段正明抬起右手,掌心朝下壓了壓。
三把刀慢慢落了回去。
正殿裡的空氣燙得人嗓子發乾。
“……請閣下先鬆手。”
段正明的聲音壓得很穩,但說話的同時,他脖子側麵的青筋在跳。
莫焱把手從段譽頭頂移開,插回了口袋。
段譽癱在地上,後腦勺的頭髮燒焦了一小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