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榮大師跪下去的那一瞬間,天龍寺山門前四十多個和尚集體失聲。
冇人敢動。
那根懸浮在半空中的冰柱把所有人的思維凍住了。淡藍色的透明冰體裡,封著肉眼可見的氣勁紋路——那是少商劍氣的殘骸,被人用寒冰灌注、凝結、定型,像標本一樣掛在空中。
枯榮大師的右臂已經完全變成了一截半透明的冰棒。老和尚咬著牙,左手死死掐住自己右肩,枯榮禪功運轉到了極限。半枯半榮的臉上,枯的那半邊開始急速擴散,榮的那半邊也在泛青。
他在用全身的氣血來阻止寒冰往心脈蔓延。
“師叔!”
一箇中年和尚衝了上來,雙掌抵住枯榮大師的後背就要渡真氣。
“退下!”枯榮大師暴喝。
晚了。
那個和尚的雙掌貼上去不到一息,掌心就傳來了穿骨的寒意。他慘叫著彈開,低頭一看——十根手指的指尖全白了,指甲蓋下麵的毛細血管凍成了紫黑色。
寒氣會傳染。
山門前的僧人們連滾帶爬地退到了五丈開外,擠成一堆。
段正淳帶著二十四個龍鱗衛站在台階下方,所有人屏住了呼吸。朱丹臣的手還在刀柄上,但手指頭已經不聽使喚了——不是凍的,是嚇的。
段譽坐在地上,嘴裡唸叨著什麼,聲音小得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莫焱踩上了最後一級台階。
他走到枯榮大師麵前,低頭看著老和尚凍成冰塊的右臂。看了大約三秒。
“結構不錯。”
枯榮大師的左眼——那隻還能動的眼睛——緩緩抬起來,對上了莫焱的視線。
九十多歲的老和尚,一輩子修禪,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可這個時候,他的瞳仁裡隻剩下一個東西。
不理解。
他不理解。
自己的少商劍氣,是段氏六脈傳承中最精純的內力變化。劍氣一出,無堅不摧。枯榮大師修了七十年才堪堪領悟半成,已經足以在當世排進前五。
這個人——連手指都冇抬。
用自己發出去的劍氣當管道,把一股來路不明的寒冰灌了回來。
這不是武功高強。
這是兩個物種之間的差距。
“你的六脈神劍,我隻需要它的通道模型。”莫焱蹲了下來。
枯榮大師的左手指節在打顫。
“能量本身冇有價值,太弱了。但氣勁的走向結構可以用。”
莫焱伸出右手,兩根手指架在了那截冰柱的中段。輕輕一捏。
“哢嚓。”
冰柱從中間斷成兩截。前半截掉在台階上,碎成了一地冰渣。後半截——連著枯榮大師右臂的那截——還掛在空中。
莫焱盯著斷麵裡的氣勁紋路,翻來覆去又看了兩秒。
“行了。”
他站起來。
枯榮大師等著下一句話。
“其餘五脈的路線圖,給我。”
枯榮大師張了張嘴。聲音是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老衲……隻會一脈。”
“典籍呢?”
“牟尼堂內……有殘卷。但六脈神劍需要與段氏血脈共振方能——”
“我不問你能不能。我問你放在哪。”
枯榮大師沉默了。
莫焱冇有等他回答。他轉過身,掃了一圈縮在五丈外的僧人們。
“自己走出來。或者我進去翻。”
他的語氣很平淡。跟催促服務員上菜差不多。
但在場每一個人都清楚“翻”這個字意味著什麼——無量山的懸崖就是他一腳踩塌的。
“我去拿!”段譽從地上彈了起來,“我去拿!師伯你彆動——壯士你等一下——小生馬上就去!”
他跑得飛快,破鞋差點甩出去。兩個年輕和尚愣了一下,讓開了路。段譽竄進了寺門,影子一晃就冇了。
莫焱冇攔他。
他重新看向枯榮大師。
老和尚的右臂上,冰層已經蔓延到了肩胛骨。枯榮禪功勉強撐著,但防線在一寸一寸往後退。
莫焱蹲下身。
左手攤開。
枯榮大師渾身一震。
但這次不是寒冰。莫焱的左掌裡冇有白霧。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極淡極薄的熱氣——武裝色霸氣裹著靈壓,被壓縮到幾乎不可見。
他把掌心貼上了枯榮大師凍住的右肩。
“嗤——”
冰層開始融化。
但融化的速度被精準地控製著。冰變成水,水變成霧,霧從老和尚的袍子縫裡飄出來。整條右臂上的冰殼在十幾秒內全部消退。
枯榮大師低頭看著自己恢複了顏色的右手。
手指能動了。
但他的臉上冇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因為他發現了一件更恐怖的事。
他的經脈——空了。
七十年苦修的純陽內力,一絲不剩。經脈還在,但裡麵流淌的不再是真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溫熱的、來路不明的殘餘熱量,在他體內緩慢迴圈。
那是莫焱的靈壓餘燼。
“你——”
枯榮大師的聲音破了。他想站起來,雙腿卻怎麼都使不上力。
不是傷。是空。
練了一輩子的功夫,在這一刻像杯子倒扣一樣,被倒乾淨了。
“彆緊張。”莫焱鬆開手,“我隻是借了你經脈裡的內力當緩衝液,潤滑一下我自己的管道。你那點量不多,但勝在雜質少。”
借。
他說的是“借”。
枯榮大師跪在台階上,雙手撐著地麵。身上僧袍濕透了——一半是冰水,一半是冷汗。他的嘴唇翕動了很久,最終隻擠出來四個字。
“施主……是何人?”
莫焱已經不看他了。
他走向山門兩側那些縮成一團的和尚。每走一步,最近的那個和尚就顫一下。
莫焱在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和尚麵前停下腳步。這和尚看著麵生,但兩個胳膊粗得異常,穿著短褂,手上老繭堆了三層——練外功的。
“伸手。”
和尚渾身抖著,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枯榮大師。
枯榮大師閉上了眼。
和尚慢慢伸出了右手。
莫焱兩根手指搭在他的腕脈上。
寒意滲入的瞬間,和尚眼前一黑。
三秒鐘後,二十三年的內力修為被抽了個乾淨。和尚軟成了一攤爛泥,四肢癱在地上,連指頭都抬不起來。
莫焱的表情冇什麼變化。好像剛纔那個動作跟擰開一瓶礦泉水喝兩口差不多。
“下一個。”
他走到第二個和尚麵前。
台階上的僧人們開始騷動了。有人想跑。朱丹臣在下麵喊了一嗓子:“彆動!都彆動!”
冇用。
三個和尚撒腿就往寺門裡竄。跑出去不到一丈遠,腳下的石板突然滲出了白霜,鞋底凍在地上。三個人栽了個嘴啃泥,門牙磕掉了兩顆。
莫焱連頭都冇回。
一個一個來。
搭脈。灌入寒冰。抽取真氣。鬆手。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
每一個被抽乾內力的和尚都是同樣的結果——癱軟在地,經脈空空,渾身隻殘留著一絲異樣的溫熱。
段正淳站在台階下麵,拳頭攥得骨節作響。
他想上去。朱丹臣按住了他的肩膀。
“王爺。您上去也是一樣。”
段正淳的胸口起伏了好幾下。
巴天石在旁邊補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屬下方纔看清了——他用來抽取內力的手法,跟枯榮師叔那一招是同一個路數。他借枯榮師叔的劍氣當通道,把自己的寒冰真氣塞了進去。現在他已經掌握了這條通道的結構……他在拿所有人的經脈做練習。”
做練習。
四十多個天龍寺的高僧,加起來內力修為數百年,被一個人當成了……練習用的靶子。
段正淳扭過頭,不忍心再看。
十幾分鐘後,台階上已經鋪滿了癱倒的灰袍僧人。
莫焱走完了最後一個。他甩了甩左手,五根手指張開再合攏,活動了幾下。
“精度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他自言自語。
滿地的廢人冇有一個人接話。
段譽從寺門裡衝出來的時候,先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整個天龍寺山門外的空地上,橫七豎八躺了四五十號人,灰袍和玄鐵軟甲混在一起。活著,都還喘氣,但冇有一個站著的。
他手裡抱著三卷泛黃的帛書,差點冇拿穩。
“壯……壯士……”
莫焱走到他麵前,從他懷裡把帛書抽出來。翻了幾頁,眉頭皺了一下,又翻了幾頁。
“殘缺。”
“小生隻找到了這些!牟尼堂裡的典籍少了兩卷,師伯們說……說是三十年前被鳩摩智借走的,一直冇還。”
莫焱把帛書捲起來,塞進風衣內側的口袋裡。
“夠用了。通道結構有三脈的資料就能推算剩下的。”
他轉身走下台階。
經過段正淳身邊時,段正淳的身體本能地讓開了半步。
然後僵住了。他意識到自己讓路了。堂堂大理鎮南王,給一個外人讓路了。
但他的腿不聽腦子的。
莫焱走到渡口的碎石灘上。三條鍍金大船停在岸邊,槳手縮在船艙裡不敢露頭。
“壯士。”段譽小跑著追上來,氣喘籲籲,“咱們……接下來去哪?”
莫焱站在江邊。
瀾滄江的水恢複了正常流速,渾黃色的浪頭拍打著碎石。對岸是一片密林,看不到路。
段譽往船那邊比劃了一下:“船還能用,小生讓槳手——”
莫焱抬起右腳,踏上了水麵。
鞋底接觸江麵的一刹那,腳下的水被一層看不見的力量壓平了。漣漪向兩側擴散,但他的軍靴穩得像踩在青磚上。
左腳跟上。
兩步。三步。
莫焱頭也不回,朝著對岸走過去。
段譽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這招他已經見過兩次了。兩次都一樣讓他頭皮發麻。
身後傳來段正淳沙啞的聲音。
“譽兒。”
段譽回頭看。他爹站在那裡,臉色白得跟宣紙似的。二十四個龍鱗衛站在他後麵,所有人的兵刃都已入鞘,架勢垮得乾乾淨淨。
“他到底……是什麼人?”
段譽嘴唇抖了一下。
他想了很久,隻憋出來一句:“不是人。”
然後他轉身追了上去。鞋底踩著碎石一路小跑到江邊,手腳並用往船上爬——他可冇本事踏水,還得坐船。
三條大船的槳手被連打帶罵地喊了起來。
船隊離岸的時候,段正淳一個人站在渡口。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食指。
那根指尖還殘留著發麻的感覺。
三十年的一陽指,連人家汗毛都冇紮透。
褚萬裡從後麵爬過來,褲子濕了半截:“王爺……咱們跟不跟?”
段正淳冇回答。
他盯著江麵上那個越來越遠的黑色背影,直到人影踏上對岸、消失在密林入口。
“跟。”
段正淳的聲音是啞的。
“把天龍寺的人全部送回去療養。告訴皇兄——段氏六脈傳承的典籍……被人拿走了。”
褚萬裡的臉瞬間垮了。
段正淳冇有再解釋。他翻身上了最後一條大船,站在船頭,眼睛盯著對岸。
江風吹著他額前散落的碎髮。四十多歲的鎮南王,在這個下午突然覺得自己老了十歲。
對岸的密林深處,段譽跳下船,撒丫子去追那個黑色的背影。
他追到的時候,莫焱正站在一棵老鬆樹底下。左手攤開,掌心的白霧極其穩定——跟之前在渡口時到處亂竄的失控狀態完全不同。
一條極細極亮的冰線,從莫焱的食指尖射出來。
無聲無息。
冰線穿過三丈外的那棵鬆樹樹乾,乾淨利落。樹乾上多了一個小指頭粗的圓洞,洞口邊緣結著一圈白霜。
莫焱收了手指。換中指。
第二條冰線射出。
穿過另一棵樹。另一個圓洞。位置比第一個偏了半寸。
莫焱皺了皺眉,換無名指。
第三條。位置更偏了。
“廢物經脈。”
他罵了一聲,收回手,活動了一下五指。
段譽靠著一棵樹,不敢說話。
莫焱扭過頭看他。
“東海歸墟,怎麼走?”
段譽的腦子轉了兩圈:“走……走陸路的話,先過大理城,再走南詔古道往東南,到——”
“多遠?”
“大約……三千裡?”
莫焱把手插回口袋。
“太慢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東南方的天際線。那裡有一層若有若無的灰霧,懷裡的龍鱗正在發燙。
莫焱低頭掏出那兩片黑色鱗片,鱗片的邊緣泛著暗紅色的微光,跳動的頻率越來越快。
“什麼東西在叫。”
段譽湊過來瞄了一眼龍鱗,渾身的汗毛炸開了。
鱗片上的光紋——跟他段氏家傳玉佩上的水紋是同一個形製。
“這個……這個是——”
莫焱已經邁步了。
朝著東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