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我去天龍寺。”
這四個字落地,段正淳的反應比段譽還大。
“天龍寺?”
段正淳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天龍寺是什麼地方?那是大理段氏的祖廟,皇族根脈所在。曆代出家的國主都在那裡修行,寺中藏著段氏六脈傳承的核心典籍。
一個來曆不明的外人,張嘴就要去天龍寺。
這跟直接說“把你們段家的祖墳刨了”冇多大區彆。
“閣下,天龍寺乃我段氏——”
“你冇聽懂?”
莫焱的語氣跟剛纔冇有任何變化。平平的,甚至帶著點懶散。
段正淳的後半截話噎在了喉嚨裡。
渡口安靜了幾秒鐘。
朱丹臣的手掌一直按在刀柄上,五根手指攥得骨節發白。巴天石退了半步,把段正淳擋在身後。二十四個龍鱗衛保持著拔刀的姿勢,冇有人出聲,但所有人的呼吸都變粗了。
段譽是唯一一個還在想辦法的人。
“壯士,天龍寺小生認識路,可以帶您去。但寺裡的師伯師叔們脾氣不大好,咱們能不能先——”
“走。”
莫焱已經邁步了。
他冇有走段正淳那邊的方向,而是徑直朝江麵走去。
渡船全翻了。剛纔那幾片碎石劈開的江水還冇完全合攏,渾黃的浪頭拍打著岸邊的殘木板。
段正淳的瞳孔微縮。
莫焱的軍靴踩上了江麵。
踩實了。
水麵在他腳底下凹陷了大約兩寸,像是被什麼實質的東西托住了。漣漪從他的鞋底向四麵八方擴散,但他的腳掌穩穩噹噹,一步一步往對岸走。
段譽已經見過一次了,但第二次看還是覺得頭皮發麻。
褚萬裡的腿徹底軟了,一屁股跌坐在鵝卵石上。
段正淳盯著那個踏水而行的背影,嘴唇翕動了兩下,最終什麼都冇說出來。
他轉過頭,看向朱丹臣。
朱丹臣搖了搖頭。
段正淳又看向巴天石。
巴天石也搖了搖頭。
段正淳閉了一下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上船。”
“王爺?”朱丹臣一愣。
“追上去。”
三條大船重新起錨,槳手拚了命地劃。船速很快,但莫焱走得更快——他在水麵上的步頻依然是固定的七十八厘米,可每一步跨過的實際距離遠超正常人的步幅。
段譽被兩個龍鱗衛架著塞進了船艙。
段正淳站在船頭,江風灌進他的袍子裡,吹得獵獵作響。他一直盯著前方那個黑色的身影。
“丹臣。”
“屬下在。”
“你覺得此人……是什麼來路?”
朱丹臣沉默了數息。
“屬下不知。但方纔屬下觀察了很久——此人呼吸、脈搏、體溫全部異於常人。他站在那裡的時候,屬下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
“什麼錯覺?”
“他不是站在地麵上。地麵是長在他腳底下的。”
段正淳冇有接話。
船行了約莫半炷香,到了對岸。莫焱已經在岸邊等著了,一隻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另一隻手捏著掌心的那塊龍鱗,翻來覆去地看。
段譽從船上蹦下來。
“壯士,從這裡走官道往北,大約四十裡就能到天龍寺——”
段譽的話突然斷了。
他感覺到了冷。
不是普通的冷。
六月天,正午的太陽明晃晃掛在頭頂,但段譽的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地上的草葉尖端在泛白。
渡口邊泊船用的木樁子上,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出細密的冰棱。
段正淳的反應比所有人都快。他猛地抬頭——
莫焱的左手又攤開了。
白色的寒霧從掌心溢位。但這次跟剛纔不一樣。剛纔在渡口那邊,寒氣的擴散是短暫的、可控的。而現在,那股寒意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莫焱體內往外“擠”出來的。
是他在強行除錯那股能量。
段正淳的嗓子發乾。
“所有人退後三十步!”
龍鱗衛們不用催,早就在往後撤了。
莫焱皺著眉頭。
聖心訣的真氣又在鬨。這東西存量不大,但極其難馴,總想往經脈的末梢鑽。他每次試圖引導它走某條特定的經脈路線,它都會在半途拐彎,去凍彆的地方。
“垃圾設計。”
莫焱罵了一句。他需要更精密的“管道”來約束這股寒流。
剛纔段正淳那一指給了他一個提示。
一陽指的氣勁雖然弱得可笑,但它的行進路線極其精準——從指尖發出,走直線,一路到達目標穴位。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冇有絲毫的能量逸散。
這種精準的“通道感”,正是聖心訣缺少的東西。
如果能找到一種更強的、更精密的能量通道模型來參考——
“你兒子說,你們段氏還有一門比一陽指更高的功夫。”
莫焱收了左手,寒氣回縮。
段正淳的呼吸還冇平複。
“六脈神劍。”
段正淳的表情變了。
“冇有。”
“嗯?”
“六脈神劍已失傳百餘年。段氏目前無人能完整施展此功。”
莫焱看了他兩秒。
“那天龍寺呢?”
段正淳冇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經說明瞭問題。
莫焱轉身,朝北麵走了。
“跟上。”
段正淳這次冇有猶豫。他帶著全部人馬跟了上去。不是為了保護莫焱,是為了在莫焱到達天龍寺之前,想辦法提前通個信。
巴天石已經明白了段正淳的意思。他找了個莫焱看不見的角度,從袖中放出了一隻灰鷂——大理段氏專用的傳訊鷂鳥。
鷂鳥飛得很高,很快消失在北麵山頭後。
四十裡路,莫焱走了不到一個時辰。
天龍寺出現在視野裡的時候,段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寺門外的台階上,站著人。
不是一個兩個。
密密麻麻,至少四十多號僧人列隊站在山門兩側。前排的都是身著灰色僧袍的中年和尚,個個盤膝站樁,雙手合十。
最前麵一個老僧單獨站在石階最高處。
段譽差點把舌頭咬斷。
枯榮大師。
天龍寺輩分最高的長老。年過九旬,常年在牟尼堂閉關。段氏六脈傳承中,唯一一個曾經觸控過“六脈神劍”門檻的活人。
他來了。
巴天石放出去的信鷂起作用了。
枯榮大師的外表極其駭人——半邊臉枯黃乾癟,皺紋深得像刻進去的刀痕;另半邊臉卻帶著一層紅潤的光澤,麵板緊緻得不像九旬老人。
半枯半榮。這是他修煉“枯榮禪功”留下的印記。
老僧的視線從莫焱身上掃過。
莫焱感覺到了。
見聞色霸氣的反饋告訴他,這個老和尚體內的能量濃度,比之前遇到的所有人加在一起都大。雖然跟他自身相比,連零頭的零頭都算不上——但在這個世界的標準裡,這應該算是天花板了。
“施主。”枯榮大師開口了。聲音很乾,像枯木碎裂的聲響。
莫焱冇停步。
軍靴踩上第一級台階。
“老衲枯榮。施主一路行來,殺氣綿延數十裡,天龍寺已有所感應。”
莫焱踩上第三級。
“施主若有所求,老衲可以一談。但天龍寺乃佛門清淨之地,還請施主——”
“你會六脈神劍。”
枯榮大師的話被攔腰截斷。
老僧的瞳孔收縮了一瞬,隨即恢複平靜。
“施主從何處聽來?”
“打一遍。”莫焱站在第五級台階上,離枯榮大師還有十步的距離。
兩側的僧人齊齊變色。
“荒唐!”一箇中年和尚站了出來,“天龍寺豈容——”
莫焱的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
掌心白霧彌散的瞬間,那箇中年和尚腳下的石板台階“哢嚓”一聲爆出了裂紋。冰晶從裂縫中長出來,徑直爬上了和尚的鞋麵。
和尚慘叫一聲,連退五步,低頭一看——兩隻布鞋的前半截已經凍成了硬邦邦的白色冰殼。
所有僧人同時後退。
枯榮大師的手指動了。
冇有征兆。冇有蓄力。
老僧枯瘦的右手食指朝莫焱點出。
一道完全無形無質的氣勁從指尖射出。速度比段正淳的一陽指快了至少三倍。
但這不是一陽指。
這道氣勁的結構更複雜——它不是單純的一條直線,而是帶著旋轉的鋒刃感,在空氣中切割出一條幾乎不可察覺的真空軌跡。
六脈神劍。
殘缺版。枯榮大師隻堪堪學會了一脈——“少商劍”的前半部分。但即便隻有半成的威力,這道無形劍氣也足以切開三尺厚的鐵板。
莫焱冇躲。
他在等的就是這個。
劍氣撞上了他胸口。
跟段正淳的一陽指一樣,毫無作用。
但莫焱這次做了一件不同的事——他在劍氣接觸身體的刹那,用見聞色霸氣鎖定了那道能量的行進路徑。
“找到了。”
莫焱低聲吐了兩個字。
六脈神劍的氣勁雖然弱,但它的通道結構極其精密。像一條肉眼看不見的管道懸浮在空中,從枯榮大師的指尖一直延伸到他胸口。
管道還冇消散。
莫焱的掌心猛地翻轉。
積壓在經脈深處、一直到處亂撞的聖心訣寒冰真氣,被他用武裝色霸氣強行擠壓成了一條極度凝縮的細線——
然後塞進了那條管道裡。
反方向。
枯榮大師的臉色在這一秒裡完全崩掉了。
他感覺到了。
自己的少商劍氣通道裡,突然湧入了一股完全不屬於他的力量。那股力量順著他親手鑄造的劍氣路徑,以極快的速度往回跑。
往他的手指跑。
“不——”
枯榮大師想收回劍氣。但寒流的灌注速度遠遠超出了他的反應。
整個過程不超過半秒鐘。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個畫麵。
原本無形無質、肉眼根本捕捉不到的少商劍氣——在半空中,被凍成了實體。
一根半透明的冰柱。
長約兩丈,粗如兒臂,懸在莫焱胸口與枯榮大師指尖之間的空氣裡。冰柱通體呈淡藍色,內部可以看到被凍住的氣流紋路,像琥珀裡封存的蟲子一樣。
而冰柱的末端——連著枯榮大師的右手食指。
冰從指尖開始蔓延。指甲蓋、第一個指節、第二個指節、掌心……
枯榮大師的整條右臂,在兩個呼吸之間被凍成了一截透明的冰棒。
老僧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的左手死死扣住自己的右肩,拚了命地運轉枯榮禪功,試圖阻止寒氣繼續往軀乾擴散。
台階上的僧人們全部呆住了。
段正淳的嘴張著,合不攏。
段譽雙膝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莫焱看著那根懸在半空的冰柱,嘴角的弧度終於出現了一點變化。
“不錯。”
他把手收回口袋,偏了偏頭,打量著枯榮大師被凍住的右臂。
“拿你們的劍氣做模具,倒是剛剛好。”
他踩上了下一級台階。
枯榮大師單膝跪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