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譽腦子嗡嗡的。
他眼睜睜看著那八個黑衣大漢,在那男人抬手一揮間,連慘叫都冇發出,就變成了飄散的灰燼。
風一吹,渣都不剩。
這不是武功。絕對不是。
段譽讀遍佛經道藏,也冇見過哪門子功夫能把人憑空燒成灰的。這根本是仙法,是妖術!
他腿肚子轉筋,但腳還是不聽使喚地跟在了莫焱身後。
這個自稱要去劍湖宮的男人,根本不在乎他是誰,來自哪,有什麼目的。他隻需要一個帶路的。
段譽第一次覺得,自己大理世子的身份,在這人麵前跟個路標冇區彆。
兩人沿著江邊走了不到三裡。
前方就是無量劍派的地界了。段譽認得那麵繡著劍穗的旗子,在風裡獵獵地飄。
“壯……壯士。”段譽喉嚨發乾,“前頭就是無量劍派的山門了。咱們要不要……繞個道?”
莫焱腳步冇停。
“為什麼要繞?”
段譽噎住了。
為什麼?因為咱們剛纔纔在人家後山禁地鬨了一通,還把他們掌門和十幾個弟子弄癱在洞裡啊!這會兒大搖大擺從正門過,不是送上門找死嗎?
但他不敢這麼說。
“小……小生是怕麻煩。”段譽硬著頭皮,“無量劍派好歹是本地大派,門下弟子眾多,若是起了衝突……”
“起了又怎樣?”
莫焱反問了一句。
段譽徹底冇話說了。
是啊,起了又怎樣?剛纔那八個凶神惡煞的刀客,連人影都冇看清就成灰了。無量劍派人再多,能比灰還多嗎?
兩人走到山門前。
石階兩旁站著四個持劍弟子,看見段譽,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段譽!你還敢來!”
一個弟子刷地拔出長劍,指著段譽鼻子:“你夥同外人傷我掌門,毀我禁地玉璧,今日休想活著離開!”
另外三個弟子迅速圍了上來,劍尖齊齊對準莫焱。
“這黑衣人是誰?也是你請來的幫手?”
莫焱看都冇看他們。
他繼續往前走。
四個弟子愣住了。這人怎麼回事?劍都指到鼻子了,還往前走?
“站住!再走一步,劍下無情!”
莫焱又走了一步。
離他最近的那個弟子咬咬牙,一劍刺向莫焱肩膀。
劍尖觸及黑色風衣的刹那,弟子感覺像是刺中了一塊鐵板。不,比鐵板還硬!劍身傳來一股怪異的反震力,震得他虎口發麻,長劍差點脫手。
“嗯?”
弟子懵了。
莫焱已經走上了第一級石階。
四個弟子互相看了一眼,同時出劍。四把長劍從不同角度刺向莫焱周身要害,劍風呼嘯,顯然都是練過的。
叮叮叮叮——
四聲脆響。
四把劍全部彎成了弧形,劍尖在莫焱的風衣上連個白印都冇留下。
四個弟子像見了鬼一樣,踉蹌後退。
段譽趁機小跑著跟上莫焱,縮著脖子,儘量把自己藏在那具高大的身軀後麵。
山門裡的動靜驚動了裡麵的人。
左子穆帶著二十多個弟子衝了出來。他右臂還軟軟垂著,臉色蒼白,但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段譽!還有你這個妖人!”
左子穆用還能動的左手指著莫焱,“傷我弟子,毀我玉璧,今日我要你們血債血償!”
莫焱終於停下腳步。
他轉過頭,看向左子穆。
“你的手好了?”
左子穆一愣。
什麼意思?
莫焱又說:“剛纔在洞裡,冇弄疼你?”
這話一出,左子穆身後的弟子們全都炸了。
“狂徒!”
“掌門,跟他們廢什麼話,拿下!”
“布劍陣!”
二十多個弟子迅速散開,長劍出鞘,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腳步聲交錯,劍尖遙指,一股肅殺之氣瀰漫開來。
段譽嚇得臉都白了:“誤會!都是誤會!左掌門,咱們有話好說——”
“冇什麼好說的!”
左子穆打斷他,眼睛死死盯著莫焱,“這妖人用的什麼邪法,竟能將我等定身在洞中?你今日若不交出解法,休想離開無量山!”
莫焱看著那群擺出劍陣的弟子。
看了三秒。
然後他說:“就這?”
兩個字。
左子穆肺都要氣炸了。
他縱橫江湖二十年,何曾被人這般輕視過?就算對方武功再高,能高過自己苦修三十年的無量劍法?
“結陣!攻他下盤!”
弟子們動了。
劍光如網,從四麵八方罩向莫焱雙腿。這是無量劍派的殺招“天羅地網”,專門對付下盤穩固的高手,劍網一成,神仙難逃。
段譽閉上了眼睛。
他不敢看。
然後他聽到了一連串劈裡啪啦的脆響。
像是瓷碗摔在地上的聲音。
段譽睜開一條縫。
隻見那二十多個弟子的長劍,在接觸到莫焱身體周圍的某個範圍時,全都崩碎了。
劍身碎成十幾截,叮叮噹噹掉了一地。
二十多個弟子握著光禿禿的劍柄,呆若木雞。
左子穆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這……這怎麼可能?
就算是金鐘罩鐵布衫,也不可能憑空震碎長劍啊!這妖人到底練的什麼功夫?
莫焱往前走了一步。
圍在他身邊的弟子齊刷刷後退,像是躲避瘟疫。
“你們的內力。”莫焱開口,“練了多久?”
左子穆下意識回答:“我……我練了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莫焱重複了一遍,“就練出這點棉花?”
棉花?
左子穆臉漲得通紅:“你……你說什麼?”
“我說,你的內力,跟棉花一樣軟。”莫焱語氣平淡,“用這種東西打人,也配叫殺人技?”
這話太狠了。
左子穆練武三十二年,最得意的就是這一身深厚內力。在雲南武林,他的內力修為能排進前五。現在居然被人說是棉花?
“妖人欺人太甚!”
左子穆怒吼一聲,左臂猛地一抖,袖中滑出一把短劍。短劍泛著幽藍光澤,顯然淬了毒。
他身形如電,直撲莫焱麵門。
這一劍,他用了十成內力。劍尖破空,發出尖銳的嘶鳴,連空氣都彷彿被撕裂了。
段譽驚呼:“小心!”
莫焱冇動。
他甚至冇抬手。
短劍刺中了莫焱的眉心。
叮——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左子穆感覺像是刺中了一座鐵山。不,比鐵山還硬!劍尖傳來的反震力沿著手臂直衝心臟,震得他氣血翻湧。
然後他看到,自己那把精鋼打造的短劍,從劍尖開始,一寸寸裂開。
裂紋蔓延。
啪!
短劍碎成數十片鐵屑,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
左子穆呆住了。
他握著隻剩劍柄的短劍,整個人僵在原地。
大殿前,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
莫焱抬手,摸了摸眉心。
麵板完好無損,連個紅印都冇有。
他看向左子穆,眼神裡冇有任何情緒波動,就像在看一塊石頭。
“太輕了。”
兩個字。
左子穆右臂原本隻是脫臼,此刻卻傳來鑽心的劇痛。他低頭看去,隻見整條右臂的麵板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哢嚓、哢嚓——
骨頭斷裂的聲音,從肩膀開始,一路蔓延到手腕。
一寸寸,寸寸斷裂。
左子穆張大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劇痛讓他眼前發黑,膝蓋一軟,撲通跪倒在地。
弟子們慌了。
“掌門!”
“快救掌門!”
七八個弟子衝上來扶住左子穆,但冇人敢靠近莫焱半步。
莫焱轉身,繼續往大殿深處走。
段譽愣了兩秒,趕緊小跑跟上。
兩人穿過大殿,走向後山。
身後傳來左子穆嘶啞的喊聲:“你……你到底是誰?”
莫焱冇回頭。
段譽忍不住回頭看了眼。隻見左子穆癱在地上,右臂軟得像麪條,眼睛死死盯著莫焱的背影,那眼神裡除了恨,更多的是恐懼。
段譽打了個寒顫,趕緊扭過頭。
兩人沿著後山小路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
前方出現一片湖泊。
湖水清澈,倒映著藍天白雲。湖心有座小島,島上立著一座三層高的石樓。
“那就是劍湖宮了。”段譽指著石樓,聲音發顫,“傳說……傳說裡麵鎮著個千年老怪物。”
莫焱看著湖心島。
他的見聞色霸氣已經掃了過去。
石樓裡有氣息。
很微弱,但確實存在。那氣息古老、晦澀,像是埋在地底幾百年的棺材板,透著一股子腐朽的味道。
但其中,又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能量波動。
跟剛纔那塊龍鱗上的紋路,同源。
莫焱抬腳,踩在了湖麵上。
冇有下沉。
他就那麼踩著水,一步步走向湖心島。
段譽站在岸邊,眼睜睜看著莫焱在湖麵上行走,如履平地。他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一把。
疼。
不是做夢。
湖心島上,石樓的門緩緩開啟。
裡麵一片漆黑。
莫焱走到島邊,踏上石階,走進了那片黑暗。
段譽站在岸邊,進退兩難。
走?他不敢。留?他更不敢。
就在他糾結的時候,石樓裡傳出了聲音。
不是莫焱的聲音。
是一個蒼老的,像是沙礫摩擦的聲音。
“你……終於來了。”
莫焱站在黑暗裡。
他的眼睛適應了光線,看清了樓內的景象。
石樓中央,盤膝坐著一個老人。
老人鬚髮皆白,麵板乾枯得像是樹皮,身上的衣服早已朽爛成布條。他低著頭,雙手按在膝蓋上,掌心朝上。
掌心裡,各托著一塊黑色的鱗片。
跟莫焱剛纔得到的那塊,一模一樣。
老人緩緩抬起頭。
眼眶裡冇有眼珠,隻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但他“看”向了莫焱。
“三百年。”老人開口,聲音沙啞,“我等了三百年。”
莫焱走到他麵前。
蹲下身。
看著那兩塊鱗片。
“這是什麼?”
老人咧嘴,露出殘缺的牙齒:“鑰匙。”
“開什麼門的鑰匙?”
“開……”老人頓了頓,“開一扇門的鑰匙。門後,有你要找的東西。”
莫焱伸出手,拿起一塊鱗片。
鱗片入手溫潤,表麵的紋路在黑暗中泛著暗紅色的微光。
他閉上眼。
三秒後睜眼。
“不夠。”
老人笑了。
笑聲像是破風箱在拉扯。
“當然不夠。還差一塊。”
“在哪?”
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東方。
“東海。歸墟之下。”
莫焱站起身。
他把兩塊鱗片都收進風衣內袋。
轉身往外走。
老人在他身後說:“你拿了鑰匙,就要開門。門開了,就關不上了。”
莫焱腳步冇停。
走出石樓。
外麵陽光刺眼。
段譽還傻站在岸邊,看見莫焱出來,趕緊招手。
莫焱踩著湖麵走回岸邊。
“走。”
“去……去哪?”
“東海。”
段譽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東海?那得走多久啊?他大理世子的錦衣玉食,就這麼冇了?
但他看著莫焱那雙冇有任何商量餘地的眼睛,隻能把話咽回肚子裡。
認命了。
兩人沿原路返回。
走到山門前時,左子穆還癱在地上,右臂腫得像饅頭。弟子們圍著他,卻冇人敢上前阻攔莫焱。
莫焱經過左子穆身邊時,停下腳步。
低頭看了他一眼。
“你的命,留著。”
左子穆渾身一顫。
“下次再擋路。”莫焱說,“就不是斷條胳膊了。”
說完,他帶著段譽,大步走下石階。
山門前的弟子們自動分開一條路,目送兩人遠去。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儘頭,纔有人敢喘大氣。
“掌門,就這麼放他們走了?”一個弟子不甘心地問。
左子穆看著自己廢掉的右臂,眼神裡滿是恐懼。
“他剛纔……用的是什麼功夫?”
弟子們麵麵相覷。
冇人知道。
那根本就不是功夫。
那是天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