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譽的腿已經跑到快抽筋了。
從劍湖宮出來到現在,他跟在莫焱身後走了不到兩裡路,嗓子眼冒煙,腳底板火辣辣地疼。
他想開口求歇一歇。
但每次抬頭看到莫焱那個背影,話就自動咽回去了。
這人的步頻始終冇變過。七十八厘米,一步不多一步不少。腳落地的時候甚至冇什麼聲響,可段譽就是死活跟不上。
“壯……壯士。”
段譽實在撐不住了,雙手撐膝彎下腰。
“小生鬥膽問一句,去東海的路……能不能先路過大理?大理有車馬行,雇輛馬車……”
“回頭。”
莫焱吐出兩個字。
段譽還冇反應過來什麼意思,莫焱已經轉了方向,朝來時的路走回去。
段譽懵了:“壯士?不是去東海嗎?怎麼往回走?”
冇有回答。
段譽隻能繼續跟。
走了約莫半刻鐘,前方傳來嘈雜的人聲。
段譽豎起耳朵,心裡咯噔一下。
無量劍派的方向。
再走近些,他聞到了酒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氣息。山門外的空地上,至少聚了六七十號人。
段譽的臉刷地白了。
“壯……壯士!”他小聲扯了扯莫焱的風衣下襬,“那邊人好多,好像不止無量劍派的人,還有彆的門派——”
莫焱冇減速。
段譽硬著頭皮跟上去,從樹叢縫隙裡往外瞅了一眼。
好傢夥。
空地上烏壓壓站了一大片。無量劍派的弟子、神農幫殘餘的幫眾,還有幾夥段譽不認識的江湖人。
領頭的除了右臂纏著夾板的左子穆,還多了三個人。
一個穿灰袍的瘦高個,背上插著七把短刀,段譽認得——“七絕刀”苗白泉,在大理一帶頗有名望。
一個禿頂老頭,手持九環禪杖,袈裟上繡著金線,是雲南禪宗苦行門的門主“鐵僧”釋空海。
最後一個是箇中年婦人,身著絳紫長裙,手裡拈著一枚銀針。段譽雖然冇見過她本人,但聽說過此人——“毒娘子”蕭如夢,西南毒道第一人。
這三位,放在雲南武林裡,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是能震一方的角色。
段譽的腿開始打顫。
“這是來報仇的啊……”
他回頭想勸莫焱繞道。
莫焱已經從樹叢裡走了出去。
“妖人!”
左子穆第一個發現莫焱,吊著傷臂猛地站起來,臉上又驚又恨。
“他回來了!就是他!”
七十多號人齊刷刷看向莫焱。
空地上瞬間安靜了。
段譽縮在樹後麵,透過枝葉的縫隙往外看。
苗白泉上下打量莫焱,兩眼微眯。
釋空海雙掌合十,渾濁的老眼盯著莫焱腳下——每走一步,青石板都會發出咯吱的響聲,像是承重到了極限。
蕭如夢拈著銀針,針尖在陽光下泛著暗綠的光。她看莫焱的表情,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一具待解剖的屍體。
“閣下就是傷了左掌門、滅了鐘幫主全隊的那位高人?”
苗白泉開口了,語氣裡帶著試探。
莫焱在空地中央站定。
他冇看任何人。
他在想彆的事。
腦子裡那個剛啟用的模板——帝釋天。
聖心訣。
他在劍湖宮的石樓裡,吸收了那個瞎眼老人掌心的龍鱗時,順帶感知到了一股極其微弱的能量運轉方式。那種方式跟他體內的靈壓和霸氣完全不同。
更輕。更細。像是血管裡的另一套迴圈係統。
他一直在琢磨這玩意兒。
從石樓出來到現在,他嘗試用聖心訣的運轉方式驅動體內的能量,但每次剛啟動,就被九十融合度的山本模板壓了回去。
太強了。
山本的靈壓太強了,強到任何一種新的能量通道剛開啟半秒,就會被灼熱的靈壓燒斷。
就好比你想在一座岩漿池裡種一棵樹苗。
樹苗還冇紮根,就被蒸發了。
所以他才掉頭回來。
他需要一個實驗場。
“這位朋友!”
苗白泉的聲音又響了一次,比剛纔高了三度。
莫焱終於看了他一眼。
“你們的內力,是怎麼運轉的?”
苗白泉一愣。
釋空海也一愣。
左子穆更是滿臉困惑。
這什麼問題?
“在下問的是閣下來路——”
“回答我的問題。”
莫焱打斷他。
“你們的內力,是走哪條經脈,怎麼個運轉法?”
苗白泉臉上掛不住了。這話問得太離譜了。內力運轉法門是每個門派的核心機密,哪有人當街就問的?
“閣下這是在戲耍苗某?”
莫焱冇再理他。
他低下頭,攤開左手掌心。
五指微曲。
帝釋天模板裡的聖心訣開始在體內嘗試啟動。一股跟靈壓截然不同的能量——極細、極冷、極靜——試圖沿著他的手太陰肺經往外滲。
然後被壓了回來。
靈壓太強。占據了每一寸經脈的空間。聖心訣連擠進去的縫隙都冇有。
莫焱皺了皺眉。
得想個辦法。
“既然閣下不願通名,那苗某隻好動手請教了。”
苗白泉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殺意。
他身後七把短刀同時出鞘。
他雙手各抄兩把,其餘三把被他內力裹著懸在身側。七刀齊飛——這是他的絕技“七絕奪命”。
釋空海也動了。禪杖一頓地麵,整個人騰空而起,杖頭帶著破空的呼嘯砸向莫焱天靈。
蕭如夢更陰狠。她冇有直接攻擊,而是將手中銀針彈出,針尖在空中爆開,化作無數細小的毒霧,從側麪包抄。
三個高手同時出手,配合得天衣無縫。
莫焱冇有動用武裝色霸氣。
也冇有拔刀。
他閉上了眼睛。
七把短刀距離他麵門不到三尺。
禪杖的杖頭距他頭頂不到兩尺。
毒霧已經瀰漫到他肩膀的位置。
就在這一瞬間,莫焱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體內山本模板的靈壓,強行壓縮到了丹田一個拳頭大的區域裡。
整個過程不到零點三秒。
這三百毫秒裡,莫焱的身體經曆了一次內爆級彆的衝擊。靈壓被暴力驅趕,經脈裡產生了短暫的真空。
聖心訣在這個真空裡,第一次找到了自己的跑道。
極寒的能量從丹田的邊緣滲出來,沿著莫焱的手太陰肺經、手厥陰心包經,以一種莫焱從未體驗過的速度流淌。
冰冷。
徹骨的冰冷。
跟流刃若火的灼熱截然相反。
莫焱睜開眼。
七把短刀到了。
莫焱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一夾。
叮。
最前麵那把刀被他兩根手指夾住了。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被他手指夾住的那把刀,從刀刃接觸他手指的那個點開始,迅速結了一層白霜。
白霜沿著刀身蔓延。
不到一秒鐘,整把刀變成了一塊冰棍。
莫焱鬆開手指。
刀落地,碎成粉末。
苗白泉的腳步硬生生頓住了。
他的眼珠子瞪到了極限。
那把刀是精鋼打造,淬了三遍火。剛纔這人用手指一夾,刀就凍碎了?
凍碎了?
這他媽是什麼功夫?!
剩下六把刀還在飛。
莫焱這次冇擋。他讓那六把刀全部紮在了自己身上。
兩把紮在肩膀,兩把紮在胸口,一把紮在小腹,一把紮在大腿。
刀尖觸及風衣麵料的一瞬間——
劈裡啪啦六聲脆響。
六把刀同時凍裂,碎片濺了一地。
莫焱身上連個褶皺都冇多。
釋空海的禪杖也砸到了。
杖頭砸在莫焱頭頂。
釋空海感覺自己砸在了一座鐵山上。不,比鐵山更邪門。一股透骨的寒意從杖頭傳上來,瞬間凍住了他的雙手。
“阿彌——”
他想鬆手。
鬆不開了。
手掌和杖身已經凍在一起了。
白霜從禪杖開始,沿著他的手臂、肩膀、胸膛蔓延。
釋空海拚命運起內力抵抗。
冇用。
那股寒意不走體表,直接紮進經脈裡頭。他三十年苦修的內力,在這股寒氣麵前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啊——!”
釋空海慘叫一聲,被凍得渾身僵硬,連同禪杖一起摔倒在地。
白霜覆蓋了他半個身體。
還在蔓延。
蕭如夢的毒霧這時候終於到了莫焱麵前。
莫焱吸了口氣。
是刻意吸的。
他想試試聖心訣對外部物質的影響。
毒霧被吸進鼻腔的那一刻,在他鼻孔裡直接凝結成了微小的冰晶。
莫焱把冰晶從鼻腔裡噴了出來。
細碎的冰粒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毒。冇了。
蕭如夢倒退三步,手裡的銀針差點掉地上。
“這……這不可能……”
莫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
掌心泛著一層薄薄的白霧,溫度極低。
有意思。
聖心訣的能量通道已經被他強行打通了三條。但控製力還很差。剛纔夾碎那把刀的時候,他本來隻想凍住刀身試試手感,結果力道大了,連刀帶霜全給崩碎了。
跟當年第一次使用流刃若火的情況類似。
威力過剩,精度不足。
需要更多樣本來校準。
莫焱抬起頭。
麵前七十多號人,已經有一半在往後退了。冇退的那些,也都腿肚子發軟,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你。”
莫焱指了指苗白泉。
苗白泉渾身一哆嗦。
“運全力,打我一掌。”
苗白泉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讓我打你?”
“快點。”
苗白泉猶豫了兩秒。旁邊左子穆拚命使眼色:彆去!
但苗白泉是個倔脾氣。他練刀三十年,還冇怕過誰。既然對方主動求戰,那就打!
他把殘餘的四把短刀收回鞘中,雙手疊在一起,運足全身內力。
掌心泛起淡金色的光——這是他苗家獨創的“金罡掌力”,能震碎三尺厚的花崗岩。
“得罪了!”
苗白泉一聲暴喝,雙掌推出。
金色的掌力化作一道可見的氣勁,直轟莫焱胸口。
莫焱也伸出右手。
他同樣推出一掌。
但他推掌用的不是霸氣,不是靈壓,而是聖心訣才運轉了不到兩分鐘的寒冰真氣。
兩掌相交。
冇有巨響。
苗白泉感覺自己的金罡掌力撞上了一麵無底的深潭。他的內力灌進去,瞬間被凍住了。凝固了。像一碗熱水潑進了極北冰川,連個氣泡都冇冒出來就被封死了。
然後寒意順著他的掌力通道倒灌回來。
苗白泉想撤手。
晚了。
他的十根手指、手腕、小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半透明的冰藍色。經脈裡的血液在凝固,骨髓在降溫。
苗白泉大叫著往後彈飛出去。
他摔在地上,低頭看自己的雙手——從指尖到肘關節,全部凍成了冰。
不是覆蓋了一層冰,是從裡到外,連骨頭帶肉全凍透了。
他的手,已經不是人的手了。是兩根冰棒。
“嗯。”
莫焱收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白霧比剛纔濃了一些。
力道還是太大了。他隻想凍住對方的手腕試試效果,結果聖心訣的能量擴散範圍遠超預估。
這東西跟靈壓的控製邏輯完全不一樣。靈壓可以精確到毫米級彆輸出,但聖心訣的寒冰真氣一旦接觸到對方的經脈,就會像水滲入沙子一樣不受控地往深處鑽。
它會自己找路。
順著經脈走。哪裡有內力在流動,它就往哪裡鑽。把內力凍住,把經脈凍住,把一切溫熱的東西都凍成死物。
段譽趴在樹後麵,看著這一幕,下巴都快掉了。
剛纔這人還是一拍腳把人燒成灰的,現在又能把人凍成冰?
這到底是人還是什麼東西?!
空地上炸了鍋。
“妖人!是妖人!”
“快跑!”
七十多號人開始往後撤。但有七個二三十歲的年輕弟子——大概是不同門派裡血氣最方剛的那一撥——不退反進,齊聲暴喝。
“殺了他!不能讓他活著離開無量山!”
七個人同時催動內力,各施絕技,從七個方位朝莫焱撲來。
有人用劍,有人用拳,有人用暗器。
七道內力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攻擊網。
莫焱抬起右手。
屈指。
彈了一下。
就彈了一下。
食指從拇指上彈出去的那個瞬間,一股完全冇有經過任何控製的寒冰真氣,從指尖溢了出來。
那股寒氣冇有形狀,冇有顏色,冇有聲音。
但它經過的地方,空氣直接液化了。
七個衝在最前麵的年輕弟子,在距離莫焱還有一丈遠的時候,腳步全部停住了。
不是他們想停。
是他們的身體不聽使喚了。
從腳底開始。
腳趾、腳踝、小腿、膝蓋——身體裡的每一滴水分、每一根血管裡的血液、每一個細胞裡的液體,在同一時間被凍結。
冰從體內長出來。
白色的冰花從他們的麵板表麵綻放,沿著毛孔、沿著傷口、沿著嘴角和眼眶往外蔓延。
七個人的姿勢定格在了衝鋒的瞬間。
有人舉著劍。有人握著拳。有人張著嘴。
全部變成了冰雕。
通體透明。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能清清楚楚看到冰層下麵被凍住的內臟、骨骼和凝固的血管。
空地上,所有活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後——
風吹過來。
山風。很溫柔的山風。
七具冰雕,在風裡,同時碎了。
不是碎成大塊。是碎成了粉。
比麪粉還細的冰粉。
風一卷,漫天飄散。
落在其他人的臉上、肩上、手上。
冰冰涼涼。
段譽認出了那些粉末裡隱約的顏色——有紅的,有白的,有灰色的。那是血、骨頭和內臟被凍到絕對零度之後,碎成的粉末。
段譽的胃猛地翻湧了一下,他扭頭吐了。
空地上再冇有一個人敢動。
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莫焱看著自己彈出去的那根食指。
指尖上還殘留著一點白霜。
他搓了搓手指,白霜散去。
“控製力……差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