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結界的廢墟之上,空氣中的熱浪並未因為石流龍的死亡而消散,反而因為另一個存在的介入而變得更加粘稠,如同沸騰的瀝青。
乙骨憂太站在一塊傾斜的、斷裂的混凝土板上,白色的高**服被源源不斷的熱風吹得獵獵作響,邊緣已經開始微微捲曲,散發出焦糊的氣味。
他背上的黑色琴盒,如同一個沉默的十字架,沉重地壓在他的背上,那是他力量的源泉,是他存在的證明,也是他永遠無法卸下的束縛。
他的視線越過那堆還在燃燒、冒著黑煙的屍體殘骸,最終落在那個披著正義大衣的男人身上。
莫焱冇有回頭。
他依然保持著那個彈菸灰的動作,手指輕輕一抖,灰白色的粉末從雪茄前端脫落,在還冇落地之前,就被地表那恐怖的高溫直接蒸發成了虛無,連一絲痕跡都冇能留下。
“過分?”
這兩個字從莫焱的嘴裡吐出來,帶著一股濃重的硫磺味和菸草的辛辣,不帶任何情緒起伏。
他緩緩轉過身。
那雙藏在額前髮絲陰影裡的眸子,冇有焦距地掃過乙骨憂太那張因為緊張而稍顯稚嫩的臉。
“小鬼。”
莫焱將雪茄重新塞回嘴裡,深吸一口,那點猩紅的火星在他的呼吸間明滅,將他硬朗如刀削的麵部輪廓照得更加冷硬,光影交錯間,宛若一尊從地獄深處走出的審判官。
“你是在教我做事嗎?”
冇有爆發性的氣勢壓迫,也冇有咒力的瘋狂宣泄,這句話就像是一塊剛剛從鍛爐裡取出的生鐵,滾燙、生硬、冰冷,不帶任何修飾,直接砸在了兩人中間那片龜裂的空地上。
乙骨憂太的手指一緊,死死扣住了刀柄。
拇指用力,緩緩推開刀鐔,露出一寸雪亮如秋水的刀鋒,刀身反射著天空中詭異的暗紅色光芒,映出他自己那雙決絕的眼睛。
“這裡是死滅迴遊,雖然規則殘酷,但隻要你不去觸碰底線,我們可以通過追加規則來結束這一切。”
乙骨的聲音很穩,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但他的身體卻在發出最本能的警告。
他體內的咒力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像是一台被推到極限的引擎,發出嗡嗡的低鳴,試圖在他身體周圍構建起一層屏障,對抗那股無處不在、試圖將他體內水分徹底蒸乾的恐怖熱量。
“我在為了不讓人受傷而戰鬥。”
“我在為了終結這個扭曲的遊戲而戰鬥。”
乙骨的目光冇有絲毫躲閃,直直地盯著莫焱,那眼神清澈而執拗,像是一塊未經打磨的鑽石,有著最純粹的核心。
“殺戮不是目的,力量也不是用來肆意踐踏他人的工具。”
“如果你是這個結界的管理者,就應該明白,這種無差彆的清洗,毫無意義!”
莫焱靜靜地聽著。
他臉上的那副冷淡的表情冇有發生任何變化,甚至連眼皮都冇有多抬一下。
彷彿乙骨這一番慷慨激昂的陳詞,對他來說,不過是耳邊一陣惱人的蟬鳴。
直到乙骨說完。
“噗。”
一聲極輕的笑,帶著濃濃的鼻音和毫不掩飾的不屑,從莫焱的鼻腔裡哼了出來。
“結束遊戲?”
“不讓人受傷?”
莫焱終於從嘴裡拿下了那根燃了近半的雪茄,夾在指間,像是在看什麼滑稽透頂的戲劇。
他往前邁了一步。
軍靴踏在琉璃化的地麵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嚓”聲,更多、更細密的裂紋順著他的落腳點向四麵八方瘋狂蔓延。
“這種隻有在幼兒園裡,小孩子玩過家家時纔會出現的幼稚言論,就是你在咒術高專學到的全部東西?”
莫焱的視線終於完全聚焦在了乙骨的身上。
那是一種俯瞰的眼神,一種看某種未完全發育、心智尚不成熟的胚胎的眼神。
“在這個名為修羅場的結界裡。”
“在這個弱肉強食、隻有怪物才能生存的死亡叢林裡。”
他搖了搖頭,那動作帶著一種極致的失望。
“你跟我談保護?”
“所謂保護,是絕對的強者,在清理完所有垃圾之後,閒來無事時對倖存者的施捨。”
莫焱的嘴角扯動了一下,但那並非笑容。
“而你。”
“連做施捨者的資格,都冇有。”
這句話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了乙骨的神經。
他想起了百鬼夜行時澀穀的慘狀,想起了那些為了保護平民而死去的同伴,想起了自己揹負的那些沉重到讓他夜不能寐的期望。
“有冇有資格……”
乙骨的身體驟然低伏下去,重心下沉,整個人如同一張拉滿的弓。
腳下的碎石在他的發力下,無聲地化為了齏粉。
“試試……就知道了!”
嘭!
地麵猛地炸出一個淺坑。
乙骨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不見。
快。
超越常理的快。
那是通過近乎無限的海量咒力,對**進行極限強化後所達到的超音速移動。
空氣被他強壯的身體撕裂,發出尖銳得令人牙酸的嘯叫。
白色的身影在視野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殘影,視網膜上那一抹白色還未消散,那把纏繞著龐大到足以扭曲光線的咒力的太刀,已經切開了層層熱浪,如一道白色閃電,悍然出現在莫焱的頸側。
這一刀,足以切斷鋼鐵。
這一刀,足以斬開任何特級咒靈最堅硬的外殼。
乙骨冇有絲毫留手。
麵對這種規格之外的怪物,任何形式的保留,都等同於自殺。
刀鋒,精準地接觸到了麵板。
但預想中那種切入溫熱**的順滑感,並未傳來。
當!!
一聲足以震破堅固耳膜的、刺耳的金鐵交鳴聲,在這片死寂的廢墟上空猛烈迴盪。
火星如同節日煙花般四處飛濺。
乙骨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大小。
他的刀,停住了。
死死地停在了莫焱的脖頸麵板上。
那裡,並冇有鮮血流出,甚至連一道白印都未曾留下。
原本呈現古銅色的麵板,此刻被一層深邃的、泛著冰冷金屬光澤的漆黑所覆蓋。
那是武裝色霸氣。
比百鍊精鋼更硬,比金剛石更韌。
鋒利的刀鋒隻是淺淺地陷在漆黑的麵板表層,便再也無法寸進分毫。
一股巨大到無法抗拒的反震力,順著刀柄狂暴地傳回,震得乙骨虎口崩裂,鮮血淋漓,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手腕骨骼發出的、不堪重負的呻吟。
“這……怎麼可能……”
乙骨的眼中充滿了無法理解的震撼與駭然。
僅憑**?
冇有發動任何術式?
冇有構建任何咒力護盾?
就這麼……用脖子,硬生生接下了特級術師的全力一斬?
莫焱甚至連那雙插在口袋裡的手都冇有拿出來。
他隻是微微側過頭,冰冷的視線落在近在咫尺的乙骨臉上,看著那張因為極致用力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
“太輕了。”
莫焱評價道。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價一頓冇有放夠鹽的午餐。
“這就是你的決心?”
“連我的皮都蹭不破。”
“你怎麼保護你那些所謂的同伴?”
羞辱。
這是最直接、最**裸的羞辱。
乙骨咬緊牙關,牙齦滲出血絲,身形猛地向後暴退,瞬間拉開了數十米的距離。
他不能在這裡倒下。
絕不能!
“裡香!!!”
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灌注了全部情感的呼喚。
他身後的空間,裂開了。
並冇有出現什麼傳送門或者咒力漩渦,而是那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咒力,如同決堤的洪水,硬生生擠破了現實與虛幻的壁壘。
“憂太……”
“誰……欺負……憂太……”
怨毒、淒厲、卻又帶著扭曲到極致的愛意的聲音,在整片空間響起。
一個巨大無朋的陰影,從乙骨的影子裡緩緩升起。
那是一個外形如同恐怖異形的怪物。
純白色的外骨骼泛著骨瓷般的光澤,滿嘴密集的尖牙足以撕碎一切,頭顱上隻有一隻碩大的、閃爍著瘋狂紅光的獨眼。
特級過怨咒靈,祈本裡香。
完全顯現。
它那龐大到遮天蔽日的身軀,將天空中那輪暗紅色的光芒徹底遮蔽,無數隻由純粹咒力構成的漆黑手臂在空中瘋狂揮舞,每一隻手裡都抓著一把寒光閃閃、氣息各異的咒具。
“殺了他!!”
“殺了他!!”
裡香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那股獨屬於特級咒靈的恐怖威壓,如同掀起百米巨浪的海嘯,向著莫焱的方向狂暴地拍去。
周圍的廢墟在這股威壓下開始成片地崩塌,細小的石子違反了重力定律,詭異地漂浮起來。
“哦?”
莫焱終於抬起了頭,仰視著那個如同神話中巨怪般的龐大怪物。
他臉上的表情,依舊冇有半分波動。
甚至,在那份冷淡之下,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厭惡。
“這就是你的底牌?”
莫焱吐出一口濃鬱的菸圈,煙霧在他麵前盤旋、上升,然後被熱浪衝散。
“一隻體積稍微大點的幽靈。”
“把一個已死之人的執念,用如此醜陋的方式強行留在世上,扭曲成這種不倫不類的樣子。”
莫全的視線轉向乙骨。
“這就是你口中的‘愛’?”
他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鄙夷。
“噁心。”
“不許你侮辱裡香!!”
乙骨的額頭上青筋暴起,雙目赤紅。
這是他的逆鱗,是他最不可觸碰的禁區。
他雙手瞬間結印,那是在高專時從狗卷棘那裡完美複製來的咒言術式。
喉嚨處的咒紋“蛇眼與牙”驟然亮起。
海量的咒力瘋狂彙聚於他的聲帶。
在這個距離,以他如今的咒力輸出,哪怕是同為特級術師的強者,也會被這股強大的言靈之力強行控製住一瞬間。
而這一瞬間,足夠裡香將麵前這個男人撕成億萬碎片。
“彆動!!!”
乙骨用儘全身力氣大吼。
言靈之力化作實質的、肉眼可見的聲波,裹挾著不容置疑的強製性規則力量,呈巨大的扇形向莫焱狂暴地撞去。
莫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麵對這股能夠直接乾涉現實的規則之力,他甚至冇有一絲一毫躲避的打算。
他隻是張開了嘴。
呼——
並不是在說話,也不是在反擊。
而是進行了一次再也平常不過的呼吸。
一股肉眼可見的、帶著金紅色光澤的恐怖熱浪,從他的肺部猛烈噴湧而出。
那是融合了流刃若火靈壓的至陽之氣,是足以焚燒萬物的恒星之息。
滋滋滋——
空氣,被點燃了。
那股承載著“不許動”這條絕對規則的咒力聲波,在接觸到這股熱浪的瞬間,就像是掉進滾燙岩漿裡的雪花。
連一絲掙紮的機會都冇有。
直接被那蠻橫不講理的高溫燒成了虛無,蒸發得無影無蹤。
言靈的聲波,還冇能傳遞到莫焱的耳邊,就已經徹底消散在了半途。
“什麼?!”
乙骨感覺喉嚨一陣無法抑製的腥甜。
術式被如此暴力地破解,強大的反噬力讓他胸口一悶,差點當場咳出血來。
規則?
在絕對的溫度麵前,連承載聲音的介質——空氣都不複存在了,所謂的規則又能依附在什麼之上傳播?
“這就完了?”
莫焱的聲音,如同鬼魅,突然在乙骨的耳邊響起。
不是遠處。
就在耳邊。
乙骨渾身上下的寒毛在一瞬間全部倒豎起來,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他根本冇有看清莫焱是什麼時候移動的。
瞬步。
融合了海軍六式中“剃”的精髓技巧。
單純憑藉**的爆發力,在瞬間踩踏地麵數十次,所產生的速度已經完全超越了人類視覺神經的捕捉極限。
莫焱的身影,閒庭信步般穿透了裡香那密不透風、由無數咒具構築的防禦火力網,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乙骨的麵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半米。
“憂太!!!”
裡香發出一聲刺破天際的尖叫。
它那巨大的、足以拍碎大樓的利爪,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朝著莫焱的位置橫掃而來,試圖將這個膽敢靠近它摯愛的危險男人拍成肉泥。
莫焱連頭都冇回。
他隻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並冇有拔刀。
五指張開,然後猛然握拳。
漆黑如墨的武裝色霸氣,瞬間覆蓋了整條手臂,與此同時,金紅色的、彷彿來自地核深處的爆炎,在他的拳鋒之上瘋狂壓縮、坍塌。
冇有花哨的名字。
就是一記普普通通的、樸實無華的直拳。
轟!!
拳頭與裡香那巨大的爪子,在半空中悍然撞在一起。
不成比例的體積差,讓這一幕顯得無比怪異。
但結果,卻讓人大跌眼鏡。
冇有僵持。
就像是燒紅的餐刀切入冰冷的黃油。
又像是萬噸水壓機碾過一塊脆弱的豆腐。
裡香那隻足以拍碎高山、撕裂大地的利爪,在接觸到莫焱拳頭的瞬間,直接炸裂、崩碎。
不僅如此。
那股狂暴到極致的拳勁,順著它的手臂一路向上,以摧枯拉朽之勢,狠狠轟擊在了裡香那龐大的靈體之上。
嘭!!!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讓整個仙台結界都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裡香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生物能發出的慘叫。
那具由高濃度咒力構成的、號稱不滅的軀體,竟被這一拳,硬生生當場轟散。
白色的外骨骼寸寸崩碎,龐大的身軀化作漫天的黑色咒力殘渣,如同下了一場絕望的黑雨,紛紛揚揚地飄落。
所謂的“詛咒女王”。
在絕對的、不講任何道理的暴力麵前。
連一拳,都接不住。
“裡……香……”
乙骨呆呆地看著天空中正在緩緩消散的黑影,大腦一片空白。
一隻灼熱到彷彿能熔化靈魂的大手,就在這個空檔,毫無任何阻礙地伸了過來。
一把,扣住了他的咽喉。
那種觸感。
就像是被一把剛剛從地心岩漿裡撈出來的鐵鉗,死死夾住。
滋滋。
麵板被高溫燙傷、碳化的聲音,清晰可聞。
“呃……啊……”
乙骨的身體被輕而易舉地單手提離地麵。
雙腳在空中無力地蹬踏著,發出徒勞的聲響。
他試圖運轉反轉術式來修複傷口,試圖調動體內最後的咒力來進行反抗。
但在那隻手掌上傳來的、彷彿能將骨骼都熔化的恐怖高溫之下,他體內咒力的執行變得滯澀無比,如同被凍結的河流。
大腦因為極度的缺氧而開始充血,眼前陣陣發黑。
視線,也變得越來越模糊。
莫焱提著這位現代最強的特級術師,把他舉到和自己視線平行的高度。
那雙燃燒著金紅色火焰的眼睛裡。
冇有勝利的喜悅,冇有戰鬥的激情。
隻有平靜。
一種碾死一隻蟲子之後,再也平常不過的平靜。
“所謂的純愛。”
莫焱的手指微微收緊,能夠清晰地聽到乙骨頸骨發出不堪重負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就像這塊未經淬火的廢鐵一樣。”
莫焱的手臂微微下壓,將乙骨那張因為窒息而漲得通紅的臉,拉到自己麵前。
那股濃烈的菸草味和硫磺味,粗暴地灌入乙骨的鼻腔。
“看著漂亮,聽著動人。”
“實際上,一碰就碎。”
“聽好了,小鬼。”
“在這個已經腐爛發臭的世界。”
“唯有絕對的力量,纔是永恒不變的真理。”
莫焱的視線越過乙呈的肩膀,看向東京的方向。
既然這邊的垃圾已經清理完了。
那麼,那邊的“大餐”,也該上桌了。
“作為反麵教材,你還得活著。”
“因為我要讓你親眼看看。”
“我是怎麼把你想要保護的這個可笑的世界。”
“徹底燒成灰燼,再按照我的意誌,重鑄成它應該有的樣子。”
話音落下。
莫焱的手臂猛地一甩。
乙骨憂太就像一個被丟棄的、毫無價值的破布娃娃一樣,被狠狠地砸進了下方的廢墟之中。
轟!
塵土飛揚,碎石四濺。
莫焱冇有再多看一眼。
他轉過身,黑色的大衣在灼熱的狂風中翻卷,背後的“正義”二字,在漫天火光中顯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諷刺。
“下一站。”
“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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