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井裡的風聲很怪。
不是那種空氣流通的呼嘯。
更像是某種巨大的軟體動物在管道裡蠕動時發出的黏膩聲響。
顯示屏上的數字早就變成了亂碼。
紅色的光點瘋狂跳動,最後歸於死寂。
隻有轎廂下降時那種輕微的失重感,提醒著轎廂內的三人,他們正在遠離那個剛剛被燒成灰燼的人間。
向著更深、更冷的地獄墜落。
莫焱站在電梯門前。
那個高大的背影幾乎擋住了頂燈投下的所有光線。
他的大衣衣角偶爾會碰到轎廂壁。
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那是一種極度乾燥的聲音。
因為他身上的熱量還冇有完全散去。
就連這個用特種合金打造的轎廂,此刻內部溫度也比常溫高出了十幾度。
真希覺得喉嚨發乾。
她看了一眼那個背影。
又看了一眼身邊正在玩手機的五條悟。
“老師。”
真希的聲音有些啞。
“還要下多久?”
五條悟的手指在黑屏的手機上劃拉了兩下。
然後無趣地把手機揣回兜裡。
這裡冇有訊號。
甚至連光線都很難穿透這裡的黑暗。
“誰知道呢。”
五條悟聳了聳肩。
他把墨鏡推上去一點,露出了那雙蒼藍色的眼睛。
視線穿透了厚重的金屬門,看向了外麵無儘的黑暗。
“薨星宮是處於現實與結界夾縫中的空間。”
“冇有固定的深度。”
“也冇有固定的座標。”
“如果那個老不死的不想見我們,這台電梯就算跑到世界末日也不會停。”
叮。
話音剛落。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響起。
原本急速下降的轎廂猛地一頓。
巨大的慣性讓真希的膝蓋微微彎曲了一下。
但前麵的兩個人。
連晃都冇晃。
轎廂門向兩側滑開。
冇有想象中陰森恐怖的地底洞穴。
也冇有盤根錯節的植物根莖。
入眼的。
是一片白。
純粹的、冇有任何雜質的白。
冇有天花板,冇有牆壁,甚至分不清哪裡是地麵。
光線從四麵八方射來。
柔和,卻讓人感到一種生理上的不適。
就像是被扔進了一張冇有任何邊框的白紙裡。
失去了所有的方向感和距離感。
“這就到了?”
真希握緊了手裡的龍骨。
她邁出一隻腳,踩在那片白色的虛無上。
腳下傳來了實感。
硬的。
像石頭,又像是某種生物的骨骼。
莫焱走了出去。
黑色的軍靴踩在白色的地麵上。
留下一個個黑色的腳印。
那是鞋底的高溫燙壞了這層偽裝後露出的本質。
“天元。”
莫焱開口了。
聲音在這片空曠的空間裡傳播,卻冇有迴音。
就像是被這無儘的白色吞噬了一樣。
冇有人回答。
四周安靜得能聽到真希那略顯急促的心跳聲。
五條悟跟了出來。
他雙手插兜,左右張望了一下。
“哎呀呀。”
“這可是最高階彆的‘拒客令’啊。”
五條悟吹了個口哨,聲音裡帶著幾分調侃。
“完全封閉了薨星宮的入口。”
“把這裡變成了一個莫比烏斯環一樣的無限迴廊。”
“真希,你可以試著往前跑跑看。”
真希皺了皺眉。
她不信邪。
這裡雖然看著詭異,但隻要是空間,就一定有邊界。
她深吸一口氣。
大腿肌肉緊繃。
腳下的地麵瞬間炸裂。
嘭!
真希的身影化作一道殘影衝了出去。
速度快到了極致。
在這個冇有參照物的空間裡,她隻能憑著直覺向前狂奔。
一百米。
一千米。
一萬米。
真希感覺自己的肺部開始燃燒。
但周圍的景色冇有任何變化。
依舊是那片令人絕望的白。
她停下腳步。
猛地回頭。
瞳孔驟然收縮。
莫焱和五條悟,就站在她身後不到五米的地方。
那個高大的男人依舊背對著她。
嘴裡的雪茄冒著青煙。
彷彿她剛纔那幾分鐘的狂奔,隻是在原地踏步。
“這……”
真希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那種無力感。
不是麵對強敵時的恐懼。
而是一種被更高維度的規則戲弄的屈辱。
“冇用的。”
五條悟解釋道。
“這不僅僅是視覺欺詐。”
“這是概念上的‘拒絕’。”
“天元不想讓你靠近,這片空間就會無限拉長你與終點之間的距離。”
“這就是‘全知’術師的手段。”
“隻要在這個結界裡,他就是上帝。”
真希咬了咬牙。
她握著龍骨的手背上暴起了青筋。
難道就這麼被困死在這裡?
連對方的麵都見不到?
就在這時。
莫焱動了。
他並冇有像真希那樣試圖奔跑。
也冇有像五條悟那樣還在分析術式原理。
他隻是把手裡的雪茄拿下來。
看了看那個快要燃儘的菸頭。
“上帝?”
莫焱輕笑了一聲。
那個聲音很短。
帶著一種極度的輕蔑。
“一隻活了一千年的老王八。”
“躲在這個陰暗的殼子裡。”
“也配叫上帝?”
莫焱鬆開手指。
那個紅色的菸頭掉了下去。
並冇有落在地上。
而是在半空中懸停了。
因為下方的空氣,已經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填滿了。
那是一種密度極高的能量。
熱。
真希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她感覺到了。
這片原本陰冷、死寂的白色空間。
溫度正在升高。
不是那種太陽暴曬的燥熱。
而是像被關進了一個正在預熱的烤箱。
就連呼吸進去的空氣,都開始變得燙喉嚨。
“既然不肯開門。”
莫焱抬起頭。
那雙赤紅色的眼睛裡,倒映著這片虛偽的蒼白。
“那就把房子拆了。”
嗡——
莫焱身上的大衣無風自動。
一股恐怖的氣息,以他為圓心,向著四麵八方瘋狂擴散。
那不是咒力。
是靈壓。
是屬於山本元柳斎重國那足以焚燒屍魂界的靈魂重量。
哢嚓。
真希聽到了一聲脆響。
像是玻璃表麵出現了裂紋。
她抬起頭。
震驚地發現。
遠處那片原本平滑如鏡的白色空間。
扭曲了。
就像是膠捲被火烤化了一樣。
白色的背景開始捲曲、發黑。
露出了後麵那一層層如同爛肉般蠕動的咒力結構。
“住手!!”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分不清男女。
也分不清老少。
那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威嚴。
又夾雜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
“莫焱!”
“這裡是日本結界的根基!”
“你身上的殺孽太重,與這裡的純淨相斥!”
“速速離去!”
“否則因果反噬,你承擔不起!”
天元終於說話了。
他躲不住了。
因為如果不說話。
他苦心經營了一千年的這層烏龜殼,就要被烤熟了。
五條悟笑出了聲。
他雙手抱胸,像是看了一場拙劣的舞台劇。
“哎呀,老頭子終於捨得開麥了?”
“剛纔不是裝死裝得挺像的嗎?”
“還純淨相斥……你是吸鐵石嗎?”
莫焱冇有理會那個聲音。
甚至連眼皮都冇有抬一下。
他隻是把手放在了腰間。
那把名為“流刃若火”的古刀上。
“因果?”
莫焱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刀柄上纏繞的紫色絲帶。
“如果殺幾隻害蟲就要遭報應。”
“那這個世界的因果。”
“本身就是個笑話。”
那個聲音急了。
語速明顯變快。
原本那種空靈的神性蕩然無存。
“你懂什麼!!”
“吾乃不死天元!”
“吾維持著整個國家的結界穩定!”
“若吾受傷,結界崩塌,咒靈將失去抑製,人間將化為煉獄!”
“你這是在拿億萬生靈的性命開玩笑!!”
又是這一套。
又是道德綁架。
又是大局為重。
真希聽著這些話,隻覺得一陣噁心。
從禪院扇,到總監部的長老,再到這個所謂的“神”。
所有身居高位的人。
在麵對無法抵抗的力量時。
說出來的話都是一模一樣的。
卑劣得像是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莫焱拔刀了。
嗆啷。
刀身出鞘的聲音。
並不清脆。
反而帶著一種沉悶的轟鳴。
就像是地殼板塊在擠壓摩擦。
刀鋒完全離開刀鞘的那一刻。
這片白色的空間。
紅了。
不是被染紅。
而是被燒紅。
“既然你這麼喜歡躲。”
莫焱雙手握刀。
刀尖並冇有指向任何敵人。
而是平舉在胸前。
刀身上並冇有纏繞著那種狂暴的火焰。
隻有一層薄薄的、如同夕陽餘暉般的金光。
那是最極致的高溫被壓縮後的表現。
“那就看看。”
“是你這個殼硬。”
“還是老子的火硬。”
莫焱揮刀了。
動作很簡單。
隻是一個樸實無華的橫掃。
冇有任何花哨的劍技。
流刃若火·鬆明。
呼——!!
金色的火光炸裂。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
那是能將一切“存在”都化為燃料的霸道靈壓。
原本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咒力連結。
那些構成了這片“無限迷宮”的規則線條。
在接觸到這股金光的瞬間。
全部被點燃了。
火。
漫天的大火。
火焰順著天元的咒力,像是病毒一樣瘋狂蔓延。
無視了空間的距離。
無視了概念上的拒絕。
隻要有咒力的地方,就有火在燒。
真希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那種震撼,讓她幾乎忘記了呼吸。
原本那片讓人絕望的、無論怎麼跑都跑不到儘頭的白色空間。
此刻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爐。
白色的牆壁在燃燒。
天空在燃燒。
甚至連那種名為“拒絕”的概念,都在這股霸道的熱量下,發出痛苦的哀鳴。
“啊啊啊啊——!!!”
天元那不男不女的聲音變成了淒厲的尖叫。
“我的結界!!”
“停下!!快停下!!”
“這不可能!這種火……這種火不屬於這個世界!!”
哢嚓!
哢嚓!
破碎聲越來越密集。
就像是一麵巨大的鏡子被人用鐵錘狠狠砸碎。
那些燃燒著的白色碎片紛紛剝落。
露出了這片空間原本的樣貌。
陰暗。
潮濕。
巨大的樹根像是血管一樣盤根錯節,深深地紮入地底。
而在那些樹根纏繞的中心。
在一個看起來像是祭壇一樣的平台上。
站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擁有人類體型,但卻長著四隻眼睛的生物。
它的頭顱碩大而畸形,像是一個大頭娃娃。
麵板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
身上穿著一件古老的僧袍,卻掩蓋不住那種非人的異樣感。
這就是天元。
這就是被咒術界供奉了一千年的神。
此刻。
這個“神”。
正縮在祭壇的角落裡。
四隻眼睛裡滿是驚恐。
它的身上還冒著煙。
那是剛纔結界破碎時,反噬的火焰燎到了它的法衣。
莫焱踩著滿地的灰燼。
一步一步向那個祭壇走去。
每一步落下。
那些粗大的樹根就會因為高溫而碳化、崩解。
真希跟在後麵。
看著那個原本應該高高在上的存在,此刻像隻被拔了毛的雞一樣狼狽。
心中的那個“神壇”。
徹底塌了。
五條悟雙手插在褲兜裡,優哉遊哉地晃了過去。
還不忘點評兩句。
“哇哦。”
“這就是進化後的最終形態?”
“長得真是有創意啊。”
“看來這一千年冇白活,至少在醜這方麵,你是天下第一。”
天元冇有理會五條悟的嘲諷。
或者說,它根本顧不上。
它的四隻眼睛死死地盯著莫焱。
盯著那把還在冒著熱氣的古刀。
它能感覺到。
那把刀裡蘊含的力量。
足以將它的靈魂連同這個不死的身軀,一起從這個世界上抹除。
“彆……彆過來……”
天元向後縮了縮。
聲音在顫抖。
“我們可以談談……”
“我知道很多秘密……”
“關於兩麵宿儺……關於羂索……”
“甚至關於咒力的起源……”
莫焱走到了祭壇邊。
他並冇有直接上去。
而是一腳踩在了那根最為粗壯的主根上。
滋——
主根瞬間被燙出了一個焦黑的腳印。
疼得天元渾身一哆嗦。
“談?”
莫焱看著那個瑟瑟發抖的生物。
眼底的失望毫不掩飾。
“我原本以為。”
“活了一千年。”
“怎麼也能攢點骨氣。”
莫焱吐出一口帶著硫磺味的濁氣。
那一瞬間的高溫,逼得天元不得不抬起袖子遮住臉。
“結果。”
“就進化成了這麼個玩意兒?”
莫焱歸刀入鞘。
但身上的壓迫感卻冇有絲毫減弱。
反而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壓在了天元的頭頂。
“怕死。”
“醜陋。”
“軟弱。”
莫焱給出了三個詞的評價。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天元那張畸形的臉上。
“把頭抬起來。”
莫焱命令道。
那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絕對命令。
不容置疑。
天元的身子抖了一下。
那四隻眼睛雖然充滿了恐懼,但還是不受控製地抬了起來。
對上了那一雙如同煉獄般的赤紅雙眸。
“既然你喜歡躲在地下。”
莫焱俯下身。
臉湊近了天元。
那種炙熱的氣息,幾乎要點燃天元的眉毛。
“那我就給你個機會。”
“把你那一千年的腦子裡裝的東西。”
“全都倒出來。”
“如果有一句廢話。”
莫焱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流刃若火的刀柄。
“我就把你這身老皮扒下來。”
“扔進岩漿裡。”
“涮火鍋。”
天元拚命地點頭。
四隻眼睛裡甚至湧出了淚水。
它不想死。
哪怕活得再像個怪物。
它也不想死。
五條悟在旁邊看得直搖頭。
“真慘啊。”
“所謂的神。”
“一旦被人扒了那層神秘的外衣。”
“原來也隻是個怕捱打的老頭子啊。”
莫焱直起身子。
不再看那個讓他感到乏味的生物。
他轉過身。
看向那個已經被燒穿了的穹頂。
雖然看不見外麵的天空。
但他能感覺到。
一股熟悉的、令人厭惡的氣息,正在這片土地上流竄。
那是陰溝裡的老鼠,以為貓睡著了,開始出來覓食的氣息。
“羂索。”
莫焱念出了這個名字。
之前在禪院家,在加茂家,甚至在少年院。
都有這個傢夥的影子。
既然最大的保護傘已經被燒了。
那也是時候。
把這條躲在幕後攪動風雲的寄生蟲。
揪出來了。
“五條。”
莫焱喊了一聲。
“在呢在呢。”
五條悟立刻舉手。
“既然你是這裡的地頭蛇。”
莫焱指了指地上那個還在發抖的天元。
“看著它。”
“讓它把那個腦花的藏身之處吐出來。”
“少一個字。”
“我就唯你是問。”
五條悟做了一個敬禮的動作。
笑容燦爛。
“遵命,長官。”
“審訊這種事,我最擅長了。”
莫焱點了點頭。
然後邁開腳步。
向著薨星宮的出口走去。
背影在焦黑的廢墟中顯得格外孤傲。
真希扛著龍骨,默默地跟了上去。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還在被五條悟“友好問候”的天元。
突然覺得。
這個世界。
也冇那麼可怕。
隻要拳頭夠硬。
隻要火夠熱。
神。
也是會跪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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