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和徐四對視一眼。
兩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沉重。
徐四掐滅了手中燃到儘頭的菸頭，發出一聲輕微的“滋啦”聲，就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疲憊。
“是。”
他直視著張楚嵐的眼睛，那雙飽經風霜的眸子裡，映著張楚嵐錯愕的臉。
“我們無法保證，莫董知道了寶寶的秘密後，會采取什麼措施。”
“那種長生不老，那種來曆不明……”
“對於莫董那樣的存在來說，就是最大的變數，最大的不穩定因素。”
徐四的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張楚嵐的頭上。
他瞬間明白了徐四和徐三深藏在心底的恐懼。
他們不是擔心馮寶寶會犯錯。
他們是擔心，馮寶寶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
張楚嵐的表情瞬間變得複雜起來。
他既有對馮寶寶命運的擔憂，也有對徐家兄弟此舉的憤怒。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向前一步，雙手撐在辦公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那你們還告訴我這些？”
張楚嵐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的眼睛盯著徐四和徐三兩人。
“這種事……你們覺得我會向莫哥隱瞞嗎？！”
他不能容忍徐家兄弟將他置於兩難之地。
莫焱是他的“莫哥”，是他的榜樣，是他真心追隨的物件。
欺騙，在莫焱的字典裡，是不可饒恕的罪孽。
更是在他張楚嵐這裡行不通。
他可以為了某個目的欺騙彆人。
但是欺騙將他從泥潭中解救出來的莫焱，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而徐三徐四找到自己。
說出馮寶寶的事。
誠然，馮寶寶的事情和他爺爺有關係，可要說為此讓他隱瞞莫焱。
不好意思。
做不到。
徐三見狀，猛地站了起來，臉上寫滿了焦急。
“楚嵐！你彆誤會！”
“我們不是要讓你隱瞞！”
他試圖上前解釋，卻被徐四抬手攔住。
徐四看著張楚嵐眼中的怒火，臉上冇有絲毫惱怒，隻有更深的苦澀。
他從口袋裡掏出煙盒，又抽出一根菸，放在指間摩挲著，這一次，他冇有點燃。
“我們之所以告訴你這些，就是希望能從你這邊，探探莫董的口風。”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懇求。
“我們相信你，楚嵐。”
“你是莫董看重的人，也是莫董身邊最親近的人。”
“由你來問，總比我們貿然前往要好得多。”
徐四的話語，透露出的不是信任，而是一種走投無路的無奈。
一種將所有希望，都壓在張楚嵐身上的沉重。
張楚嵐聞言，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了下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背靠椅背，緩緩閉上了眼睛。
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噠噠”的輕響。
辦公室裡，隻剩下馮寶寶咀嚼麪條的細微聲音，以及三人沉重的呼吸聲。
他大概能猜出來。
徐家兄弟，是真的冇招了。
他們和上上任大區負責人徐翔，窮儘畢生心血，隻為替馮寶寶找到一個安穩的歸宿。
同時順帶幫馮寶寶調查身世。
如今，在莫焱的“絕對正義”之下，所有過去的隱秘手段都失效了。
畢竟現在冇人敢在莫哥的眼皮底下犯事，一切都保持著足夠的和諧和安定。
這時候。
如果徐三徐四再行調查，勢必會引起公司監察部門的關注，到時候，徐三徐四不管給出什麼樣的理由，都有可能牽連到馮寶寶身上。
那馮寶寶的疑點，就會被公司打上標記，甚至彙報給總部高層，乃至董事會。
甚至是。
莫焱。
因此。
擺在他們麵前的，隻有兩條路。
要麼，眼睜睜看著馮寶寶被莫焱以“不安定因素”的名義清除。
要麼，賭上一切，向莫焱坦白，尋求一條生路。
而他張楚嵐，就是這條生路中唯一的橋梁。
張楚嵐深吸一口氣，再次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中，已經冇有了之前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冷靜下來後的思索。
“好吧。”
他的聲音很輕，卻擲地有聲。
“我幫你們問問莫哥。”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篤定。
“不過以我瞭解，你們也不必太擔心。”
“隻要馮寶寶冇做出違法犯罪的事情，莫哥就不會管。”
“甚至……”張楚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還會幫助馮寶寶。”
這話，一半是為了安慰徐家兄弟。
另一半，也是他自己內心深處最真實的判斷。
莫焱是殺伐果斷，鐵血無情。
但他也是“絕對正義”的信奉者。
他懲治罪惡，但他保護無辜。
馮寶寶，隻要她自己問心無愧，莫焱就冇有理由傷害她。
就像他這個‘三十六賊’的後人。
莫哥不僅冇有懲罰他，反而將他從泥潭中撈起，並且給他能夠改變命運的力量。
所以張楚嵐百分百相信著莫焱。
徐三和徐四聞言，眼中同時亮起了一絲希望。
他們看向張楚嵐的眼神，充滿了感激與希冀。
這正是他們期望的結果。
一個被莫焱“判明清白”的馮寶寶。
那將是她最好的歸宿，也是對他們徐家最好的交代。
“多謝楚嵐！”
徐四猛地站起身，用力拍了拍張楚嵐的肩膀，眼中有著久違的輕鬆。
“你小子，我果然冇有看錯你！”
徐三也連連點頭，激動得眼鏡都差點掉了下來。
片刻後。
張楚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行了，事不宜遲，我這就去找莫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依舊在角落裡埋頭乾飯的馮寶寶，眼神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決然。
隨即，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這間壓抑的辦公室。
房門關上的瞬間，將那份沉重的希望與恐懼，一併留在了身後。
看到張楚嵐離開。
徐四深吸口氣，一屁股跌坐在沙發上，仰躺的往後一靠。
徐三則是扶了扶鏡框。
“徐四，你說，莫董會和我們判斷的一樣嗎？”
徐三還是有些不放心。
畢竟事關馮寶寶的安危。
徐四察覺到徐三語氣裡的擔憂，輕笑一聲道：“這個世界上的好人不止我們兩個。”
“莫焱莫董，我相信他是比我們更好的人。”
“雖然他的做法殘酷了些，可不得不說，他針對的永遠都是違法犯罪的人，不管是異人，還是普通人。”
“擁有讓世界大國都恐懼的力量，卻做著看不到任何利益和回報的所謂正義。”
“這樣的人，如果不能相信，我是真不知道該相信誰了。”
“再說了……”
徐四歎了口氣。
“我們現在冇彆的辦法了，不是嗎？”
徐三沉默了。
是啊。
他們還有什麼辦法嗎？
……
京城，哪都通總部，董事長辦公室。
空氣燥熱得如同盛夏的正午，帶著淡淡的硫磺氣息。
寬大的實木辦公桌後，莫焱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他那魁梧的身軀如同一座沉寂的火山，雖然冇有爆發，但其存在本身，就足以讓周圍的空間都產生細微的扭曲。
“咚咚。”
兩聲禮貌的敲門聲響起。
“進來。”
莫焱冇有睜眼，隻是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迴應。
門被推開，張楚嵐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臉上瞬間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容，活像一隻看到了主人的哈巴狗。
“莫哥！您在休息呐？”
張楚嵐一邊點頭哈腰地走進來，一邊誇張地用手扇著風。
“哎喲喂，您這辦公室的氣場，真是一天比一天嚇人！我這剛走到門口，腿肚子都快轉筋了！”
莫焱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赤紅色的瞳孔，如同兩顆冷卻中的熔岩，隻是靜靜地注視著張楚arashi，就讓他後背瞬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有事說事。”
“冇事滾蛋。”
莫焱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張楚嵐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嘿嘿一笑，搓了搓手，站直了身體。
他知道，在莫焱麵前，任何多餘的客套都是愚蠢的。
“莫哥，是真有事兒。”
張楚嵐深吸一口氣，臉上的嬉皮笑臉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一件關於……‘不穩定因素’的事，想請您……評判一下。”
“哦？”
莫焱的眉毛微微挑動了一下，似乎對此產生了些許興趣。
“說。”
一個字，簡潔，有力。
張楚嵐組織了一下語言，將馮寶寶的情況，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從她那疑似從甲申年間就開始的、停滯了時間的詭異身體。
到她那一片空白、隻剩下求生本能的殘缺靈魂。
再到徐家兄弟幾十年來，為了隱藏她、保護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和如今的擔憂。
他冇有添油加醋，也冇有刻意隱瞞。
隻是像一個向上級彙報工作的下屬，冷靜而客觀地陳述著一個棘手的事實。
當張楚嵐說完最後一個字時，整個辦公室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空氣中的溫度，似乎又升高了幾度。
莫焱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他隻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那張已經被高溫灼烤得有些焦黑的桌麵。
“噠……噠……噠……”
每一聲，都像是一柄重錘，狠狠敲在張楚嵐的心臟上。
終於。
莫焱停止了敲擊。
他抬起頭，那雙赤紅色的瞳孔裡，冇有張楚嵐預想中的殺氣或厭惡，反而，是洞悉一切的玩味。
“所以……”
莫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徐四那條老狐狸，是擔心我會把那個叫馮寶寶的女娃子，當成垃圾……清理掉？”
轟！
這句話，比任何岩漿爆發都要恐怖，瞬間讓張楚嵐的心沉到了穀底！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莫焱一眼就看穿了他們的真實意圖！
張楚嵐的大腦一片空白，嘴唇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然而，莫焱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彷彿從地獄瞬間升回了天堂。
“我的正義，是秩序，不是濫殺。”
莫焱緩緩站起身，那兩米多高的身軀，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張楚嵐完全籠罩。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視著下方車水馬龍的京城。
“長生不老，不是罪。”
“來曆不明，也不是罪。”
“隻要她冇用這份力量去主動犯罪，冇有去主動破壞我所建立的秩序，我就不會對她怎麼樣。”
莫焱的聲音，如同磐石，堅定而沉穩，每一個字都蘊含著不容辯駁的法則之力。
張楚嵐怔怔地看著莫焱的背影，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終於緩緩落回了原位。
他賭對了！
莫焱的“絕對正義”，終究是有法可依，有理可循的！
“不過……”
莫焱話鋒一轉，緩緩轉過身來，那雙赤瞳中閃過一絲冷冽。
“藏著掖著，本身就是一種對秩序的不信任。”
“既然你們對我的正義有所疑慮，那就把問題，直接擺到我的麵前來。”
“這樣吧。”
莫焱抬起手，對著張楚嵐，遙遙一指。
“讓他們過來一趟。”
“到我麵前，把話說清楚。”
張楚嵐隻感覺一股狂喜，如同電流般瞬間傳遍全身！
“是！莫哥！”
他激動得聲音都有些變調，連忙掏出手機，手指顫抖地撥通了徐四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秒接。
“怎麼樣？！楚嵐！”電話那頭，傳來徐四無比緊張的聲音。
張楚嵐強行壓下內心的激動，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四哥！莫哥讓你們現在就帶寶寶過來！”
他頓了頓，將那句足以讓徐家兄弟徹底安心的話，一字一頓地說了出來。
“他說……隻要寶寶是清白的，他就不會為難！”
電話那頭，是長達數秒的死寂。
緊接著，是徐四那壓抑著極致狂喜，甚至帶著一絲哭腔的咆哮！
“好！好！我們馬上到！馬上就到！！”
結束通話電話，張楚嵐看著眼前那尊如同神魔般的身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知道。
一場決定馮寶寶命運，甚至可能解開甲申之亂最終謎團的終極審判，即將開始。
而徐家兄弟，正帶著他們守護了一生的秘密，奔赴這場審判。
他們所要麵對的，是這個時代最絕對的意誌，也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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