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天。
天剛矇矇亮，外麵傳來一陣踏碎枯枝的腳步聲，急促，壓著步子。
金鉤子一頭紮進廟門，棉襖上掛著白霜和枯草，眉毛上結著細小的冰碴子。
跟在他後頭的，是三個身形各異的漢子。
當先一人黑紅臉膛，穿著打滿補丁的灰棉襖，腰間別著一把磨得發亮的盒子炮。
他一步跨進來，兩隻生滿老繭的大手，一把鉗住閻烈的手腕。
“金鉤子跑來把情況一說，咱們弟兄眼珠子都紅了！”張有慶嗓門壓得極低，透著股狠勁，“乾他孃的小鬼子，這票咱們跟到底！”
郝政委緊隨其後，一身粗布長衫，看著斯文，腳下卻走得極穩。
他伸手拍了拍張有慶的胳膊，示意他別太激動，隨後向閻烈伸出手，手掌溫熱有力。
“閻烈同誌，辛苦了。來之前我向東北支部作了彙報，組織上全力支援這次行動。隻要能打鬼子，咱們砸鍋賣鐵也乾！”
閻烈回握住郝政委的手：“彰武這裡的鬼子不多，吃下這口肥肉，能給根據地補一大口血。”
話音剛落，哐當一聲悶響，一桿槍管鋥亮的老套筒，重重砸在破廟的青石磚上，震得地上的灰土直冒。
一個鐵塔般的壯漢擠進廟門，擋住了外頭大半的光。
他湊近閻烈，上下打量，渾身透著股生猛的悍氣。
“你就是那個殺鬼子不眨眼的閻王爺？”趙把頭大嗓門震得破廟直掉土渣，蒲扇大的巴掌猛地朝閻烈肩膀拍去，“好骨架！夠硬氣！早就聽過你的名號了！”
閻烈肩膀微沉，硬生生接下這一掌，身子紋絲不動。
趙把頭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破鑼嗓子般的狂笑：“我趙某人沒別的，就認打鬼子的好漢！我手底下五百號弟兄，就等你一句話！”
“趙把頭，我也是久聞你的大名啊，快……裡麵請。”閻烈笑著帶人來到火堆前，“幾位一路辛苦，先坐下喘口氣，咱們時間緊，直接說正事。”
眾人圍著火堆坐下，張之維適時遞過去幾塊烤得微焦的雜糧餅子，還有幾個罐頭。
趙把頭盤起腿，抓起餅子塞進嘴裡大嚼，含糊不清地開口：“我那五百多號弟兄，都在三十裡外的野狼穀趴著，不敢靠太近，怕驚了小鬼子。隻要定下時間，半天就能摸過來！”
張有慶聽後也接道：“我們的一百五十號同誌，藏在二十裡外的樺樹林，子彈上膛，乾糧備足，隨時能打。”
閻烈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張的彰武縣城地圖，平鋪在火堆旁的空地上，幾顆腦袋立刻湊了過來。
“彰武城內的情況我摸得差不多了。”閻烈撿起一根燒了一半的枯樹枝，點在地圖東側的幾個方塊上，“鬼子大營，鬼子兩百人上下，裝備富裕得很，重機槍、迫擊炮、山炮不缺，院裡還趴著幾輛裝甲車和坦克。”
說著，樹枝在磚瓦房的位置重重畫了個圈：“這幫畜生警惕性高，夜裡巡邏隊半小時一趟，明哨暗哨交叉。”
然後，閻烈順勢往南邊一劃：“這一大片，住著一千多偽軍，基本是些混日子的烏合之眾。順風仗能咋呼兩聲，真打起來就是一窩蜂，但人多，放任不管也是個大麻煩。”
接著，樹枝移向西邊挨著火車站的一大片空地，用力點了兩下：“這兒，倉庫區。至少五六個大庫，糧食、彈藥、被服、藥品，堆得頂到了房梁，保守估計，物資至少以千噸計。”
破廟裡靜了一瞬，趙把頭倒吸一口涼氣，牛眼瞪得溜圓：“千噸計？乖乖，這得夠咱們吃多少年！”
張有慶直搓手，兩眼放光，連呼吸都粗重了幾分：“真是一頭大肥豬！要是能把這批東西弄進山，咱們根據地冬天就不用挨凍了。”
郝政委推了推鼻樑上的圓框眼鏡，沒出聲，但盯著地圖的目光亮得嚇人。
“肥肉在嘴邊，怎麼吃纔是關鍵。”閻烈扔掉樹枝，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之前摸進兵營，在鬼子的營房附近，還有幾條主要通道的關鍵位置，埋了大量炸藥，今明兩天還會去加點料。”
他看向眾人，丟擲第一張牌：“偽軍那邊，我策反了一個叫韓大奎的中隊長，他手裡能拉起一百多號人，到時候做內應。”
聽到這話，郝政委眉頭微皺：“閻烈同誌，內應可靠嗎？偽軍這些人大多是牆頭草，反覆無常，萬一他轉頭去小鬼子那兒邀功，咱們這幾百號弟兄可就全被包了餃子。”
“我試探過。”閻烈語氣篤定，“他有顧慮，但也怕將來清算。更重要的是他本人也後悔當漢奸，而且她老孃被脅迫了。”
“我扯了虎皮詐他，說城外有幾千人的主力部隊馬上攻城。他是個聰明人，知道鬼子長久不了，加上他自己早就不想背漢奸罵名，反水的麵很大。”
閻烈話鋒一轉：“不過郝政委說得對，打仗不能把寶全押在別人身上，咱們得有自己的底。”
張有慶點頭：“對，萬一這孫子裝死，咱們怎麼打？”
閻烈指著地圖上的城門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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