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閘北棚戶區那些薄得像紙的板房門，就陸續有了動靜。
為了省一口吃的，為了去碼頭、去街邊佔個能攬到活的位置，這裡的人醒得比太陽都早。
一個頭髮全白、腰彎得很厲害的老婆婆，牽著個瘦得眼睛顯得特別大的小女孩，顫巍巍地推開那扇漏風的破木板門。
她習慣性地先低頭看看門口有沒有夜裡醉鬼吐的穢物，或者更糟的東西。
但今天沒有。
門邊不起眼的牆角，靠著個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口沒紮緊，露出裡麵白花花的東西。麻袋旁邊，還有個更小的布袋子，以及十來個罐頭。
老婆婆愣了一下，以為自己眼花了。她鬆開孫女的手，蹲下身，手哆嗦著伸過去，抓了一把。
是米。乾燥、飽滿的米粒從指縫裡漏下去。
她又開啟那個小布袋子，指尖沾了一點，放進嘴裡。
鹹的。
是鹽！
老婆婆整個人僵在那裡，然後猛地回頭，把嚇到的孫女緊緊摟在懷裡，渾濁的眼睛裡一下子湧出淚來。
她不敢出聲，隻是死死抱著孫女，看著那袋米和鹽，像是看到了命。
差不多的時候，類似的場景在閘北好幾個最破爛的角落裡發生。
一個帶著三個娃娃的寡婦，早上出門想去撿點煤渣，在堆垃圾的巷子口，發現了一小堆用破席子蓋著的大米與肉罐頭。
……
訊息像長了腳，在晨霧還沒散盡的貧民窟裡悄悄傳開。
“張嬸，你聽說了嗎？老劉頭門口……”
“真的假的？王寡婦也……”
“菩薩顯靈了？還是……那個夜魔？”
“噓！小聲點！不管是啥，拿了就趕緊藏好！別聲張！”
驚喜，疑惑，恐懼，還有一絲不敢宣之於口的希望，混雜在破敗的街巷裡。
沒人敢大聲議論，但彼此交換的眼神，急促的耳語，還有那幾家突然飄出的、久違的米粥香味，都說明瞭一切。
這點糧食，救不了整個閘北，甚至救不了幾個人多久。但它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死水般的絕望裡，盪開了一圈漣漪。
……
閻烈是被外麵隱約的、壓低的嘈雜聲吵醒的。
他躺在破屋的草堆上，睜開眼，聽著那些與往日不同的、帶著點鮮活氣的動靜。
有人在小聲驚呼，有人在急促地囑咐孩子別出去說，還有……好像是米下鍋的聲音。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那團火燒得太久，已經有點麻木了。
但這細微的動靜，還是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緩了一點點。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身體裡那股滾燙的炁流運轉自如，比剛回來時，運轉流暢了太多。
今天的目標很明確：宋家三號倉。
“公共租界西區，靠近閘北交界處，原大通貨棧，現由瑞昌洋行代管”。
吃過點乾糧，閻烈像往常一樣，悄無聲息地融進了閘北雜亂的人流裡，朝著西邊，公共租界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交界處，街麵上的氣氛就越複雜。
閘北這邊的攤販叫賣聲裡都透著小心，眼神時不時瞟向租界那邊巡邏的洋人巡捕，更瞟向偶爾出現的、穿著黑綢衫、眼神不善的便衣。
那些便衣，多半是國府的人。
閻烈不想惹麻煩，他隻想先認認路，看看那倉庫到底什麼樣，晚上怎麼動手。
他壓低帽子，走到一條相對寬敞的街上，這裡已經是閘北和公共租界模糊的交界了，一邊是低矮破舊的華界房屋，一邊是砌著高牆、掛著洋行牌子的租界建築。
就在他打量不遠處一個掛著瑞昌洋行小牌子的倉庫大門時，異變突生。
“站住！別跑！”
一聲厲喝從街角傳來。
緊接著，一個穿著藍色學生裝、剪著齊耳短髮的年輕女子，從一條小巷裡沖了出來，她臉色發白，但眼神很穩，懷裡緊緊抱著個布包。
她身後，三個穿著黑色中山裝、滿臉橫肉的男人猛追出來，手裡竟然都拎著槍。
“國府辦案！抓亂黨！閑人閃開！”領頭那個一邊追一邊吼。
街上的攤販行人嚇得四散而逃。
那女子——蘇晴，她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她剛才和那位愛國商人接上頭，拿到了急需的奎寧藥粉，沒想到剛離開接頭點沒多久就被這些反革命份子盯上。
她的任務是必須把葯送出去，贛南的戰士們等著它救命。
她迅速掃視四周，看到那些驚慌亂逃的平民，心裡一沉。
不能連累他們。這些人都是滬上特務機關的特務，是不會在乎老百姓的死活的！
她咬了咬牙，準備轉嚮往人少的地方跑，哪怕被抓，也得想辦法把葯……
就在她決意轉向的瞬間，眼角餘光瞥見路邊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普通中山裝的年輕男人，正冷冷地看著這場追逐。
他的眼神，和街上其他人那種恐懼、躲閃的眼神完全不一樣。
蘇晴心裡一動，但來不及細想。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