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山,密林。
枝葉茂密,遮天蔽日,微風吹過,沙沙作響。
幾片樹葉的縫隙中,露出一雙眼睛。
眼瞳漆黑,空洞,如死水一潭,沒有半分銳利的注視感。
如果和這雙眼睛近距離對視,你會忍不住懷疑——這雙眼睛究竟是在盯著你,還是早已越過你,看向了別處。
沒有呼吸。
這人的呼吸聲被巧妙地隱藏起來,保持著特定的節奏,與樹葉的沙沙聲融為一體,彷彿本就是這山林的一部分。
樹枝微微晃動,像是被風吹動的彈簧,蓄勢待發。
一個渾身黑衣的人影突然蹲在了他身後,同樣收斂炁息,安靜得像是樹杈上多出來的一截枝幹。
“陶桃,你怎麼來了?”
馬龍扭頭,臉上透出一絲不解。
陶桃蹲下身子,目光眺向遠處——那是一間毫不起眼的獨院,沒有任何特色。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特別,
就是位置。
四麵開闊,視野通透,從任何一個方向都能被全方位監視。
“過來看你死了沒有。”
陶桃壓低聲音,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馬龍心裏翻了個白眼,嘴上卻沒說什麼。
“一切正常,他進屋後就沒出來過,全程都在監視中。”
馬龍伸了個懶腰,細微地調整著身體角度,動作輕得像是被風拂動的枝條。
附近幾隻小鳥被驚動,撲稜稜飛起。
但他毫不在意。
這裏距離那院子少說也有幾百米,這點動靜,根本不可能驚動任何人。
“一切正常?”
陶桃眉頭微挑,語氣裏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看來他是真的沒有惡意……就算被監視著,也毫無反應。”
馬龍臉色一沉,扭頭盯著她。
“你什麼意思?你是說我被發現了?”
他的語氣明顯不悅。
身為唐門弟子,你可以評價他任何方麵——
但唯獨在‘隱匿’這件事上,絕對不能被人小覷。
這是唐門的立身之本。
一個不能藏住自己的刺客,跟隻會衝出去送死的莽夫有什麼區別?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發現你。”
陶桃迎著他的目光,聲音平靜。
“但如果我說——對方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了你的存在,我也不會覺得意外。”
馬龍一怔。
“你沒有接觸過他,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強。”
陶桃補充道,目光落向遠處那座院子,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馬龍沉默了。
他和陶桃一起在唐門受訓,一個姓馬,一個姓陶,都不是唐門的本家人。
身為外門弟子,這一代裡,他們倆就是天賦最強、實力最強的新人。
如果陶桃說一個人很強,
馬龍隻會選擇無條件相信。
“跟門長比呢?”
馬龍來了興趣,壓低聲音問道。
陶桃心裏,下意識地開始比較起來。
一個是唐門門長,最強的刺客,是他們心中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
一個是神劍小隊的隊長,公司的頂級高手,傳聞中力壓那如虎的猛人。
風格完全不同。
如果真要殊死搏殺的話……
陶桃張了張嘴,緩緩說道:
“至少門長不會輸。”
“畢竟我相信門長的風格——無論麵對什麼樣的強敵,他都會拖著對方一起去死。”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在掂量。
馬龍聽到這話,覺得有些奇怪,卻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
唐門沒有輸贏,隻有生死。
門長不會輸……
這話,好像也沒什麼意義。
“陶桃,你說的不對。”
一個聲音忽然在兩人背後響起,低沉,平靜,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唐妙興就算是豁出命,也不能拖著我同歸於盡的。”
——秦悍的聲音。
霎時間,
無數飛鳥被驚動,尖叫著衝天而起,瘋狂朝遠處逃散,像是感知到了天敵的氣息。
陶桃和馬龍同時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脊椎骨直竄天靈蓋,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直到秦悍出聲的那一刻,
兩人都沒有察覺到絲毫異樣。
沒有氣息,沒有殺意,沒有腳步聲,甚至連空氣都沒有絲毫波動。
就好像,
那個聲音,是憑空出現在他們身後的。
唰——!!唰——!!
兩人幾乎是本能反應,同時施展出絮步,身形輕如柳絮,鬼魅般從藏身處彈射出去,瞬間拉開距離。
陶桃猛地轉身,瞳孔驟縮。
樹冠之中,秦悍挺身而立,穩穩踩在一根粗壯的樹枝上,背負雙手,脊椎如一柄長槍,直貫蒼穹。
那張粗獷硬朗的臉上,硬是擠出了一副“親切友好”的笑容。
“陶桃,好久不見。”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一絲遺憾。
“聽說你從神劍小隊離開了,我還挺失望的。”
陶桃呼吸一滯。
她感覺自己的肺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硬生生阻斷了呼吸的節奏。
看著秦悍那張臉——
陶桃心底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恐懼。
不是害怕受傷,不是害怕死亡,
而是一種本能的、來自基因深處的顫慄。
好像對方下一秒就會衝過來,輕描淡寫地把她的腦袋捏碎。
他生氣了?
陶桃本能地想到。
不,不對,
他的表情明明是在笑。
“陶桃——!!”
“陶桃——!!”
馬龍在一旁大聲呼喊,刺耳的聲音終於把陶桃從那種窒息感中拽了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感受著肌肉裡殘留的顫慄感一點一點褪去。
然後,她的眼神變得清明而銳利。
她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馬龍……逃,千萬不要回頭。”
“趕緊叫人支援,”
“我來攔住他!”
話音未落,袖口中落下一根手刺,烏黑尖銳,手柄藏於掌心,指尖探出幽光。
她弓起身體,像一隻蓄勢待發的黑豹。
秦悍一臉愕然。
他站在樹上,歪著腦袋,滿臉不解地看著陶桃。
自己幹什麼了?
不過就是過來跟她打個招呼而已,
怎麼搞得要打要殺的?
秦悍雙眼微眯,眼底閃過一絲寒光。
難道,
唐妙興那個傢夥,不僅拒絕了提議,還想要對自己下手?
馬龍沒有遲疑。
他轉身就走,絮步全力施展,腳下點地,身形瞬間飄出十數米外。
沒有回頭,沒有猶豫,沒有那些‘不,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師妹你先跑’、‘我們同生共死’一類的廢話。
這是唐門的規矩,
要相信同伴的判斷。
陶桃讓他跑,他就跑。
陶桃讓他叫支援,他就叫支援。
唰——!唰——!
馬龍的身影在林間幾個閃爍,便消失在秦悍的視野中。
“陶桃,你這是什麼意思?”
秦悍感覺有些不對,從樹上跳下來,朝陶桃走去,腳步不緊不慢。
“是唐妙興讓你們動手的?”
陶桃本來滿臉戒備,聽到這話,明顯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眼神裡透著疑惑,
忽閃忽閃的,那張冷厲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類似馮寶寶的‘天真’和‘懵懂’。
“你……不是要殺我們?”
她下意識地問出口,聲音裡的殺意都弱了幾分。
秦悍頓住腳步,一臉無語。
“我隻是過來跟你打個招呼,誰說要殺你們了?”
他攤開雙手,表情無奈。
“我真要動手的話——你倆剛才早就死了。”
陶桃鬆了口氣,但身體依然緊繃,手刺沒有收起,目光依然戒備地盯著秦悍。
“那你剛才突然出現在我們背後幹什麼?”
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絲惱意。
“還有——你身上怎麼一點氣息都沒有?”
秦悍攤開雙手,表情無辜到了極點。
“怪我咯?”
“我以為你們能發現的。”
他歪了歪頭,目光裏帶著一絲真誠的困惑。
“誰能想到唐門的弟子,被貼身了都沒有絲毫察覺?”
陶桃嘴角抽了抽,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如果是以前,
哪怕秦悍的實力比她強很多,也絕不可能在唐門弟子的眼皮底下做到這種程度。
無聲無息地摸到身後?
開玩笑。
真當唐門是吃乾飯的?
可是現在,
秦悍體內經脈比常人多出三倍,真炁運轉隨心所欲。
六庫仙賊日夜不停地煉化體內雜質,肌肉、血液都乾淨得不像話。
通透如琉璃,沒有半分雜質。
氣味?
那是什麼東西?
根本就不存在。
一個實力強悍、身法迅捷、毫無殺意、且能被動消弭一切氣息的高手,
就算是陶桃這樣的唐門精英,
可你讓她怎麼發現?
秦悍看著陶桃那副又氣又無奈的表情,忽然咧嘴笑了。
“陶桃,你是不是太緊張了點?”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玩味。
陶桃沉默。
遠處的獨院,安靜如常。
風穿過密林,沙沙作響。
彷彿剛才那一觸即發的殺機,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