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伴隨著一聲沉悶而悠長的汽笛,巨大的蒸汽輪船終於緩緩駛離了黃浦江的碼頭。
身後的滬上灘,連同那場驚心動魄的爆炸、那個陰魂不散的女人,都漸漸在彌漫的江霧中變得模糊。
三等艙裏,林淵,或者說“劉默”,終於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繃緊到快要斷裂的神經,在這一刻總算得到了片刻的放鬆。
我淦!
剛才真是差一點點就當場開席了!
那個女人到底是什麽品種的BUG?自帶反隱雷達嗎?【萬相麵具】都快把我的DNA序列給改了,她居然還能憑著那該死的直覺聞出味兒來?
離譜!簡直離了大譜!
要不是黑龍會的兄弟們及時送上“神助攻”,搞出那麽大一個煙花秀,他今天怕是真的要交代在那兒了。
“回頭清明,一定得給黑龍會全體同仁上柱高香。年度最佳僚機,非你們莫屬啊!”
林淵在心裏默默吐槽,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自己所處的環境。
三等艙,一個更精準的說法是,船底的“人類罐頭倉庫”。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由汗臭、嘔吐物、廉價煙草和不知名食物混合而成的、堪比生化武器的濃鬱氣味。
身邊,一個打著呼嚕的胖子把腳翹到了他的鋪位上,那雙沒洗過的腳散發著隔夜鹹魚的芬芳。
過道裏,一個婦女在給啼哭不止的孩子把尿,騷味衝天。
不遠處,幾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正圍在一起賭牌,唾沫橫飛。
這環境,比他之前藏身的破廟還要賽博朋克。
林淵默默地把自己蜷縮得更緊了些,努力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
他現在的人設,就是一個剛進城的土包子,沒錢沒勢沒背景,除了命不值錢,啥都值錢。
這種低到塵埃裏的感覺,讓他莫名地心安。
“嘖嘖嘖,小林淵,你可真是越來越會玩了。這逃命的姿勢,堪稱藝術啊。”
識海裏,那道熟悉又銷魂的嗓音懶洋洋地響起。
穿著水手服的金色少女不知何時醒了,正趴在貴妃榻上,晃著兩條筆直勻稱的小腿,饒有興致地“欣賞”著外界的景象。
“話說回來,剛才那個小姐姐,盤靚條順,看起來呆呆的,一定很好騙吧?那股清冷又懵懂的氣質,簡直是極品中的極品!你真的不動心?把她抓回來給姐姐當抱枕也好啊!”
“你能不能閉嘴?”
林淵在心裏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不動心?那娘們兒就是個移動的天災!她看我一眼,我感覺我全家戶口本都被她翻爛了!我見了她就得繞著走,最好是連夜扛著火車跑路的那種!”
“切,沒勁的男人。”
金色少女撇了撇嘴,換了個更撩人的姿勢,側躺著,單手撐著下巴,身上的水手服短裙幾乎遮不住什麽,大片雪白的肌膚晃得人發暈。
“不說那個了。到了廣州,你打算怎麽辦?那邊的黑龍會可比滬上、京城那幫廢物難纏多了。”
提到正事,林淵的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他在腦海中,調出了“笑麵佛”的【魂印】記憶。
“廣州據點的負責人,代號‘博士’,是個西洋人,據說是個研究基因和異能改造的瘋子。黑龍會在廣州的核心產業,是一家名為‘南粵十三行’的貿易商行,背地裏做的全是人口販賣和違禁品走私的勾當。”
“根據‘笑麵佛’的記憶,那個‘博士’,也在尋找‘八奇技’的下落,他似乎想用八奇技來完善他那駭人聽聞的‘異人改造實驗’。”
林淵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異人改造實驗?用活人做實驗嗎?
好家夥,一個比一個變態。
看來這次的廣州之行,不會比京津兩地更輕鬆。
輪船在海上航行了兩天兩夜。
當空氣中鹹腥的海風被一股濕熱的、混雜著草木與市井氣息的獨特味道取代時,林淵知道,廣州到了。
他混在擁擠的人潮中下了船,踏上這片號稱“南國妖都”的土地,立刻被眼前那光怪陸離的景象所吸引。
穿著長衫馬褂的本地人和西裝革履的洋人並肩而行。
古色古香的嶺南建築旁,就是尖頂的哥特式教堂。
人力車夫的吆喝聲、小販的叫賣聲,與遠處工廠的汽笛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曲混亂而又充滿生命力的交響樂。
這裏,是冒險家的樂園,也是罪惡滋生的溫床。
林淵喜歡這種地方。
水越渾,才越好摸魚。
他沒有急著去找“南粵十三行”的麻煩,而是先在最龍蛇混雜的西關地區,找了一家最不起眼的旅店住了下來。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在動手之前,他需要足夠的情報。
入夜。
林淵換上一身更不起眼的短褂,如同一個幽靈,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迷宮般的小巷裏。
他利用“笑麵佛”記憶中的地圖,很輕易就找到了“南粵十三行”的大概位置。
那是一片占地極廣的建築群,高牆聳立,守衛森嚴,門口掛著“閑人免入”的牌子,看起來就像一座戒備森嚴的堡壘。
林淵沒有靠近,隻是遠遠地觀察著。
他伸出手,一隻正在牆角覓食的老鼠被他無聲地用【役魂術】控製。
他將自己的一絲意念附著在老鼠的靈魂上,然後操縱著這隻小小的“偵察兵”,從一個不起眼的排水口鑽進了高牆之內。
老鼠的視野,瞬間取代了他的視覺。
院子裏,一隊隊手持兵刃的護衛正在巡邏,其森嚴程度,遠超林淵見過的任何一個幫派據點。
林淵操縱著老鼠,小心翼翼地沿著牆根,向著燈火最通明的一座西式小樓潛行過去。
突然,小樓的側門開啟了。
兩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人,拖著一個麻袋走了出來,麻袋上還滲著暗紅色的血跡。
他們熟練地將麻袋扔到一輛早已等候在此的垃圾車上,然後低聲交談了幾句。
“又一個失敗品,‘博士’越來越不耐煩了。”
“是啊,聽說編號07的那個,就快不行了,神經排斥反應太劇烈了。”
“唉,這鬼地方,我真是一天都不想待了。”
說完,兩人匆匆返回小樓,側門再次關上。
那輛垃圾車,則吱吱呀呀地朝著後門的方向駛去。
林淵的心,在這一刻,沉到了穀底。
他操縱著老鼠,不顧一切地爬上了垃圾車。
借著微弱的月光,他透過麻袋破損的一角,看到了裏麵的“東西”。
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
那是一具被縫合起來的、如同破爛玩偶般的軀體,一條胳臂是金屬的,另一條腿則長滿了綠色的鱗片,胸口的位置,一個跳動的心髒甚至裸露在外,被幾根粗糙的電線連線著。
盡管已經麵目全非,但林淵依然能從那殘存的、布滿痛苦與絕望的麵孔上,辨認出——那曾經是一個年紀不大的少年。
林淵猛地切斷了與老鼠的連線。
他扶著牆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他見過無數的廝殺,踩過屍山血海,自以為心硬如鐵。
但眼前這一幕,卻讓他感受到了徹骨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與憤怒!
“博士……”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原本古井無波的眸子裏,第一次燃起了比複仇之火更加熾烈的殺意。
“你的罪,比趙玄真,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