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浦江的碼頭,永遠是一鍋煮沸了的、混雜著煤煙、鹹腥海風與人聲的濃湯。
巨大的蒸汽輪船發出沉悶而悠長的汽笛,穿著肮髒短褂的苦力們,肩膀上壓著足以將脊梁骨折斷的貨物,喊著沙啞的號子,與那些穿著光鮮亮麗的西裝、裙擺上沒有半點泥水的紳士貴婦們,擦肩而過。
這兩個世界,明明隻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卻彷彿被一道無形的天塹徹底分割。
林淵,或者說,此刻是準備去南方討生活的鄉下青年“劉默”,正安靜地混在三等艙的擁擠隊伍裏。
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衫,和周圍那些麻木而疲憊的麵孔完美地融為一體。
【萬相麵具】,天道出品,必屬精品。
它改變的不僅僅是容貌,更是從骨架、身高、乃至眼神中透露出的氣質,都進行了一場堪稱脫胎換骨的重塑。
林淵敢打賭,現在就算陸瑾那老頭子站在麵前,拿放大鏡照著他的臉看,也絕不可能把他和那個名列法外狂徒榜第二的“血刀鬼”聯係在一起。
“我趣!小林淵,你現在這副尊容也太路人臉了吧?醜得一點特色都沒有,丟人堆裏狗都懶得聞一下。這真的符合你法外狂徒榜第二名,狂霸酷拽叼炸天的人設嗎?”
識海裏,換上了一身清涼海軍風水手服的金色少女,正百無聊賴地蕩著一雙雪白的小腿,毫不客氣地開啟了吐槽模式。
“還有這身土掉渣的衣服,哪比得上你之前那套手工高定的西裝?姐姐我嚴重懷疑,你是不是故意在玩什麽‘純欲土狗風’,就想靠這種強烈的反差感,來吸引某些沒見過世麵的千金大小姐,體驗一下什麽叫‘愛上野馬,頭頂草原’的刺激?”
林淵對她的垃圾話早就產生了免疫,自動開啟了遮蔽模式。
他現在很享受這份感覺。
大隱隱於市。
這種混跡於人海,冷眼旁觀世間百態,彷彿一個與世界無關的幽靈的感覺,讓他無比著迷。
廣州,黑龍會另一個重要的據點。
還有,關於八奇技的另一份線索。
他來了。
隊伍在緩慢地向前蠕動,林淵低著頭,準備將那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的船票遞給檢票員。
就在這一刹那,他全身的汗毛,毫無征兆地根根倒豎!
一股強烈的、彷彿被遠古凶獸盯上一般的極致危機感,從背後猛然襲來,讓他心髒都漏跳了半拍!
他猛地抬起頭,裝作被人群擠得踉蹌了一下,用眼角的餘光,極其隱晦地向後一瞥。
隻這一眼,他的腦子“嗡”的一下,幾乎一片空白!
在他身後不遠處,一個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學生裙,梳著齊耳短發,容貌清麗絕倫的女子,正被幾個氣息沉穩的黑衣漢子簇擁著,也朝著同一個登船口走來!
是她!
我淦!
這個陰魂不散的女人,怎麽會在這裏?!
從京城到天津,再從天津到上海!自己都已經換了三層馬甲,連物種都快不一樣了,她是怎麽做到像個GPS定位一樣精準地出現在自己身邊的?
林淵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滯了。
難道是【萬相麵具】失效了?
不可能!天道出品,假一賠十!這玩意兒連氣息和靈魂波動都能模擬,堪稱外掛中的外掛,絕不可能被看穿!
那就是巧合?
這巧合的概率,比國足打進世界盃決賽圈還離譜!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體內因緊張而開始躁動的炁死死壓製,骨子裏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瘋狂呐喊,讓他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比路邊石頭還要不起眼的普通人。
女子一行人似乎持有某種優先憑證,暢通無阻地走了過來。
她們從林淵的身邊,擦肩而過。
一股淡淡的、彷彿空穀幽蘭般的清香,若有若無地飄入林淵的鼻腔,像一根羽毛,輕輕撩撥著他緊繃到極限的神經。
林淵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擂鼓一般。
他死死地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將一個被大人物氣場嚇得瑟瑟發抖的鄉下小子的畏縮與惶恐,演繹得淋漓盡致,奧斯卡看了都得連夜給他打造一個小金人。
一秒,兩秒……
那清脆的、如同敲擊在人心上的腳步聲,似乎已經走遠了。
林淵緊繃的神經,剛剛準備鬆懈萬分之一。
然而,那腳步聲,卻毫無預兆地,停下了。
就停在了他身前半米的地方。
碼頭上那鼎沸的人聲、汽笛的轟鳴、貨物的撞擊聲……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從他的世界裏徹底消失。
他甚至能感覺到,一道清澈而又帶著一絲探究的視線,落在了他的頭頂。
林淵的身體,徹底僵住了。
他依舊維持著那個卑微的、蜷縮著的姿勢,一動也不敢動。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窒息的時候,那個清冷中又帶著一絲天然呆的女聲,在他耳邊輕輕響起,帶著幾分不確定。
“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