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衛的空氣,和離開時一樣,充滿了海水的鹹腥和工業煤煙混合在一起的獨特味道。
但這一次,林淵從中嗅到了一絲不同的東西。
那是血。
是那種彌漫在全城,即將噴發,卻又被強行壓抑著的,濃稠的血腥味道。
一道瘦削的身影貼著牆根的陰影,無聲無息地移動著。臉上的【易容麵具】讓他變成了一個毫不起眼的中年人,麻木的眼神和佝僂的背影,完美地融入了這座城市的暮色。
周圍的街道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全是通元會裏凶神惡煞的幫眾,他們握著刀槍的手青筋畢露,眼神裏滿是緊張與期待。
整個天津衛,已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軍事堡壘。
一座為了趙玄真那場所謂的“祈福大典”,而精心佈置的獻祭舞台。
林淵的心,沒有絲毫的波瀾。
極致的憤怒之後,便是絕對的,如同寒冰地獄般的冷靜。他像一個最高明的外科醫生,冷眼審視著眼前這個巨大的,名為天津衛的“病人”,尋找著下刀的第一個位置。
他沒有急著去林家老宅。
更沒有傻到直接去衝撞趙玄真的大本營。
那條老狗的命,他會親手去取。但在此之前,必須先拔掉他身邊所有的爪牙!讓他變成一個孤家寡人,讓他體會一下,什麽叫做眾叛親離,什麽叫做真正的絕望。
身影在一條散發著騷臭味的死衚衕裏停下。
一道如同鬼魅般的影子,從一個正在牆角酣睡的流浪漢身上一閃而過。那流浪漢猛地抽搐了一下,便再也沒了聲息。而林淵的識海之中,多了一段破碎而渾濁的,屬於這個城市最底層的記憶。
還不夠。
這種普通人的記憶裏,接觸不到核心。
林淵的目光,投向了不遠處一個正在巡邏的通元會小頭目。那人正一臉不耐煩地訓斥著手下,氣運值足有一百多點,在普通人裏算得上是個小高手。
就是他了。
身形化作一道輕煙,沒有帶起半點風聲。《鬼影迷蹤》的身法在狹窄的巷道裏,簡直就是神技。
隻是一個擦肩而過的瞬間。
那個小頭目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神變得有些呆滯。但很快,他又恢複了正常,繼續罵罵咧咧地帶著手下走向了下一個街口,彷彿什麽也沒有發生。
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魂”,已經換了一個主人。
這就是【役魂術】進化之後,更加可怕的地方。不再需要殺死目標,隻要對方的精神力比自己弱,就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覺間,種下操控的種子,將其變為自己的“魂傀”。
林淵尋了一處廢棄的鍾樓,盤膝坐下。整個天津衛的風吹草動,都通過那個“魂傀”的五感,源源不斷地傳遞到了他的腦海裏,形成了一張實時更新的活地圖。
通元會內部的氣氛,比他想象的還要緊張。
自從羅烈和石磐山兩位護法接連身死之後,幫會內部的人心,已經散了。剩下的幫眾,要麽是恐懼“血刀鬼”的下一次報複,要麽,是期待著趙玄真的“祈福大典”能給他們帶來好處。
而僅剩的兩位護法——精通毒術的“毒手”文先生,和擅長暗殺的“鬼影”,關係更是降到了冰點。
魂傀的視野中。
文先生的宅邸裏,一個麵容儒雅,眼神卻無比陰鷙的中年男人,正在將一包包無色無味的粉末,分發給他最心腹的手下。“給我盯緊姓鬼的,他有任何異動,立刻向我匯報!儀式在即,絕不能出半點岔子!”
而另一邊。
一道如同幽靈般的身影,正靜靜地坐在一處高塔的塔尖上,擦拭著手中兩把如同彎月般的短刃。他的氣息與黑暗融為一體,魂傀在靠近他百米之內,都會感到一陣發自靈魂的戰栗。
這便是“鬼影”。一個純粹的殺手。
魂傀的記憶告訴林淵,石磐山在京城被殺的訊息傳回來後,趙玄真當著所有人的麵,敲打過這剩下的兩位護法,言語間,對他們辦事不力極為不滿。而文先生,更是好幾次在公開場合,暗示石磐山的死,與“鬼影”脫不了幹係,認為是他見死不救,甚至是暗中勾結。
這種猜忌,在以心狠手辣著稱的通元會裏,簡直就是最致命的毒藥。
林淵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
都不用自己去刻意製造矛盾了。
這對“聰明”的同僚,已經幫自己完成了最關鍵的一步。他們之間隻差一點點的火星,就能引爆一個巨大的火藥桶。
而自己,隻需要做那個遞上火柴的人。
一個完美的,一石二鳥的離間計,在他的心中迅速成型。
對付文先生這種生性多疑的毒師,最好的辦法,就是給他一個讓他不得不信,又無法去求證的“證據”。而對於“鬼影”這種純粹的殺手,任何侮辱他榮譽和實力的行為,都會讓他徹底瘋狂。
林淵的意識,通過魂傀,迅速鎖定了一個目標。
那是文先生麾下的一個心腹,一個終日沉迷於賭博和女人的小管事。這種人,貪婪,膽小,有無數的把柄,是作為“傳聲筒”最好的人選。
今夜的行動,不需要驚天動地。
林淵要做的事情很簡單。
在“鬼影”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讓他“做”一件背叛幫會的大事。再在文先生無比警惕的情況下,把這個“證據”,精準地塞到他的眼皮子底下。
林淵從鍾樓上一躍而下,瘦削的身影再一次融入了天津衛無盡的黑暗之中。
獵殺,又一次開始了。
隻不過,這一次的獵物,是他精心挑選的,“自己人”。
“狗咬狗,一嘴毛。”
“就讓我,再幫你們一把!”
冰冷的話語,消散在夜風裏。一場由他親手導演的,通元會最後的內訌大戲,即將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