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的,腥臭的黑暗,彷彿沒有盡頭。
林淵站在枯井的井底,冰冷的汙水漫過了他的腳踝。噴出的逆血在渾濁的水麵上暈開一小片格格不入的鮮紅,又迅速被黑暗所吞噬。
趙玄真。
黑龍會。
迎神計劃。
獻祭大陣。
用自己父母的屍骨,來恭迎他們的“神”?
身體內部像是有一座火山正在爆發,滾燙的岩漿在他的血管裏奔騰咆哮。靈魂在戰栗,在嘶吼。極致的憤怒和屈辱感,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燒成一片焦黑的廢土。
石磐山的殘魂,在這股恐怖的精神風暴中,連最後的哀嚎都沒有來得及發出,便被徹底的碾碎,蒸發得一幹二淨!
可林淵臉上的表情,卻在下一秒,奇跡般的平靜了下來。
所有的狂怒,所有的悲憤,所有的屈辱,都如退潮般消失不見,隻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沒有任何波瀾的冰冷。
他終於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一切。
從頭到尾,自己都被當成了一顆棋子,一個傻子。
自己掀起的腥風血雨,自己那幼稚可笑的複仇,不僅沒有傷到敵人分毫,反而成了他們計劃中最完美的“燃料”,幫助他們一步步的將陰謀推向了**。
很可笑,不是嗎?
嘴角緩緩的,勾起了一抹極度殘忍的弧度。
可笑的事情,到此為止了。
棋子?燃料?
那好。
那就看看,當這顆棋子,決定掀翻整個棋盤的時候,下棋的人,會不會害怕。
林淵的腦海裏,思路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不再逃了。
不回昆侖,也不去任何地方。
京城,天津衛,滬上……這些黑龍會的據點,自己親手佈下的棋盤,現在成了他唯一的目的地。
月圓之夜。
天津衛。
林家老宅。
他要在那裏,在那片見證了他家破人亡的廢墟之上,為那條老狗,為他背後所有的東洋雜碎,準備一場真真正正的,血流成河的獻祭!
用他們的命!他們的血!他們的靈魂!
去祭奠自己那死不瞑目的家人!
沒有任何的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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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形一動,如一道鬼影,林淵瞬間從這汙穢不堪的井底消失。
京城的夜晚,依舊被通匯錢莊的餘火映照著,到處都是哪都通公司正在抓捕“血刀鬼”的喧鬧聲。可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了。
尋到一處無人問津的破屋,從懷裏,拿出了那張從係統兌換而來,一直沒有使用的【易容麵具】。
麵具很薄,觸感冰涼,彷彿是一張人皮。
心念一動,將麵具緩緩的貼在了自己的臉上。
一陣奇異的,如同水波蕩漾般的感覺過後。鏡子裏,那個麵容清秀,眼神卻冰冷如刀的青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材瘦削,顴骨高聳,滿臉風霜之色,眼神裏帶著一絲麻木與畏縮的中年男人。
一個最典型的,在亂世中掙紮求生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身上的氣息,也隨著麵容的改變而變得渾濁不堪,再沒有半分異人的淩厲。
京城已是是非之地。
想要悄無聲息的回到天津,這個身份,是最好的掩護。
林淵很快就混入了一支逃難的人群之中。
他們拖家帶口,衣衫襤褸,臉上都帶著對未來的迷茫與恐懼。而林淵,則完美的融入了他們,佝僂著背,低著頭,就像一滴水匯入了奔騰的江河,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車馬的顛簸中。
他聽到了旁邊人的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天津衛那邊,現在是徹底的戒嚴了!”
“是啊!說是通元會的趙會長,要舉辦什麽祈福大典,為整個天津衛祈福!現在城裏隻許進不許出,排場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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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福?我看是又要刮地皮了吧!前陣子血刀鬼那麽一鬧,聽說他們損失慘重,這會兒還不知道憋著什麽壞呢!”
林淵靠在車廂的角落裏,眼簾低垂,彷彿睡著了。
但那雙藏在陰影裏的眼睛,卻愈發的冰冷。
祈福大典?
說得真好聽。
那條老狗,這是要將全天津衛的人,都當成他獻祭的牲口!
兩天後。
一座熟悉的,龐大的城池輪廓,出現在了地平線的盡頭。
天津衛。
這座開啟了他複仇之路的城市,他回來了!
城門口,氣氛肅殺。
一排排通元會的幫眾手持刀槍,配合著官府的兵丁,對每一個想要進城的人進行著嚴格的盤查。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股狂熱與緊張交織的神情,像是在等待著某個盛大節日的來臨。
難民的隊伍被驅趕到了一旁,不允許入城。
林淵看著這一切,沒有任何的情緒波動。他默默的脫離了隊伍,繞著高聳的城牆,朝著一處偏僻的角落走去。
一直等到夜色徹底籠罩了大地。
一道瘦削的身影,如同壁虎一般,悄無聲息的貼上了高達數十米的城牆。沒有使用任何的工具,那身影就那麽一步一步的,違反常理般的向上攀爬。
《鬼影迷蹤》的身法,讓他如同行走在平地。
城牆上的守衛,隻感覺眼前一花,彷彿有一片黑色的葉子被風吹過。揉了揉眼睛,卻什麽也沒有發現。
林淵的雙腳,輕輕的落在了城內一條漆黑的巷子裏,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
熟悉的,夾雜著海水鹹味與工業煤煙的空氣,鑽入鼻腔。
他回來了!
回到了這個一切開始的地方!
隻不過,這一次,他不再是被追殺的喪家之犬。
他,是回來討債的屠夫!
抬起頭,看向城市中心的方向。雖然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那股讓他恨之入骨的,屬於趙玄真的氣息,就盤踞在那裏。
林淵的嘴角,咧開一個無聲的,充滿了森然殺意的笑容。
“我回來了。”
“你們這些雜碎,準備好迎接死亡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