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的,帶著腐爛腥氣的黑暗。
井底的地下河道裏,隻有從遠處井口漏下的一絲微光,勉強勾勒出這個汙穢世界的輪廓。
林淵靠在濕滑的牆壁上,一動不動,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但如果有人能在此刻看清他的臉,一定會被那雙眼睛裏的風暴所吞噬。
趙玄真是東洋人的走狗。
自己全家被滅門,那場刻骨銘心的血海深仇,很可能隻是那條老狗為了向主子邀功,而犯下的其中一件“功績”。
自己這兩月來,如瘋狗般的追殺,火燒福壽館,血戰碼頭,攪得天津衛天翻地覆,自以為是的複仇,在真正的幕後黑手眼中,或許不過是一場無足輕重的鬧劇。
甚至……是一場他們樂於見到的鬧劇。
一股無法言喻的荒謬感與屈辱感,像是最鋒利的冰錐,狠狠的刺穿著林淵的心髒。憤怒之後,是深入骨髓的冰冷。
不行。
不夠!
這還不夠!
林淵的念頭再次變得無比清晰和銳利!石磐山作為通元會的四大護法之一,知道的秘密,絕不可能隻有這麽一點!那個所謂的“迎神計劃”,到底是什麽東西?
沒有任何的遲疑,那股冰冷的意誌再一次沉入了識海深處,如同最貪婪的禿鷲,撲向了石磐山那已經瀕臨破碎的殘魂!
這一次的搜魂,比剛纔要粗暴百倍!
“啊——!”
石磐山的殘魂發出無聲的,隻有靈魂才能聽見的淒厲尖嘯。無數更加破碎,更加混亂的記憶碎片,像是被狂風捲起的沙塵暴,瘋狂的衝擊著林淵的意識。
一幅幅奢靡的,血腥的,淫亂的畫麵閃過,都被林淵的意誌毫不留情的碾碎。他就像一個最高效的檔案管理員,以驚人的速度翻閱著石磐山罪惡的一生,篩選著自己需要的唯一情報。
在記憶的最深處,在那片代表著恐懼與禁忌的黑暗角落裏。
他找到了!
又是一間密室。
但這間密室,比之前的那間要龐大百倍,陰森百倍!與其說是密室,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祭壇!
牆壁上,地上,甚至天花板上,都刻畫著無法理解的,由無數扭曲的線條和符號構成的詭異法陣。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血腥味,似乎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被鮮血浸泡過。
祭壇的中央,趙玄真正和幾個同樣身穿黑龍會服飾的東洋人,圍著一張巨大的圖紙在討論著什麽。
石磐山依舊沒有資格進入核心,但他那雙眼睛,將圖紙上的景象,牢牢的刻印了下來。
那是一張以整個天津衛為藍本的地圖!
地圖上,無數條紅色的絲線,從城市的四麵八方蔓延開來,像是一條條猙獰的血管。而這些血管最終匯聚的“心髒”位置,赫然是一個血色的,充滿了不祥氣息的巨**陣!
林淵的意識順著那血色法陣往下看去。
在法陣的正中央,圖紙上標注著一個地名。
“林家,老宅。”
轟!
這三個字,像是一道蘊含著無窮毀滅力量的黑色閃電,在林淵的腦海中轟然炸開!他強行搜魂的意誌差點當場崩潰,整個人在現實中猛地一顫,一口逆血不受控製的噴了出來。
然而,他沒有停下。
那雙在黑暗中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石磐山記憶中那段讓他痛不欲生的對話。
隻聽到一個東洋人用無比狂熱的語氣說道:“趙君,不愧是你!火燒福壽館,血刀鬼之亂,讓整個天津衛的怨氣與血煞之氣達到了頂峰!這些都是啟動‘聖門’最好的‘燃料’啊!等到月圓之夜,我們就在這林家廢墟之上開啟獻祭大陣,以這滿城的生命與氣運為祭品,必能開啟通往‘神域’的道路,迎接吾神降臨!”
趙玄真那令人作嘔的,謙卑的笑聲響起:“能為‘迎神’大業添磚加瓦,是我等的榮幸!那林家世代傳承,血脈中蘊含的氣運非同一般,用他家的宅邸作為陣眼核心,更能事半功倍!哈哈哈……”
“聖門……”
“燃料……”
“獻祭……”
“林家廢墟……”
一個個冰冷的詞語,如同燒紅的烙鐵,一個接一個的燙在林淵的靈魂之上!
林淵瞬間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全都明白了!
自己這段時間在天津衛掀起的腥風血雨,自己殺的每一個人,流的每一滴血,非但沒有阻礙他們,反而成了他們計劃中的一環!自己就像一個被蒙在鼓裏的傻子,在仇人的舞台上賣力的表演,親手為他們的陰謀添磚加瓦!
而他們……
他們,這些畜生!
他們不僅要自己的命!不僅要林家的傳承!
他們還要用自己父母家人的血肉橫死之地,作為祭壇!
他們還要踩在自己父母的屍骨上,用自己全家死不瞑目的怨氣,去迎接他們那肮髒下賤,不知所謂的“神”?!
一股無法抑製的,焚天煮海般的怒火,從林淵的胸腔裏,不,是從他靈魂的最深處,徹底的噴湧而出!
這一刻,所有的冰冷,所有的理智,全都被燒成了灰燼!
他眼中的世界,徹底變成了血紅色。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充滿了無盡痛苦與仇恨的咆哮,從他的喉嚨裏爆發出來,在這死寂的,狹長的地下河道中回蕩,彷彿來自九幽地獄的惡鬼在咆哮。
那殘留在識海中的石磐山的魂魄,在這股恐怖的怒火衝擊之下,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瞬間蒸發得幹幹淨淨,化為最精純的能量,湧入了林淵的四肢百骸。
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
他感覺不到力量的增長,感覺不到傷勢的恢複。
腦海裏,隻剩下那張畫著林家老宅的血色圖紙。
- 隻剩下趙玄真那副令人作嘔的嘴臉。
還有他父母臨死前,那絕望而不甘的眼神。
“趙玄真……”
林淵從地上緩緩的站了起來,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劇烈的顫抖著。他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的肉裏,鮮血順著指縫一滴滴的落下,但他毫無知覺。
“我必將你,碎屍萬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