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修道的目的是什麼?」
師父這一問,如驚雷裂空,直直劈入王清闕心湖,盪開層層漣漪。他臉上的輕鬆神色漸漸收斂,目光從師父臉上移開,落向窗外。
窗外,正是暮冬早春之交的景象。昨夜新雪覆滿庭院,幾株老梅卻在白雪壓枝下掙出點點胭紅。遠處,白雲觀的朱牆碧瓦在雪光中顯得格外沉靜,幾縷丹房青煙筆直升向鉛灰色天空。更遠的山巒如黛色波浪,在薄霧中起伏。
這熟悉的景色,此刻在他眼中,卻開始褪去尋常形貌。
他眼中,彩色流光無聲閃過。
整個世界在他視野裡重構。庭院的白雪不再是雪,而是大片靜謐、微微泛藍的「寒」與「淨」之光暈;朱牆化為沉厚溫潤的赤色脈動;那株老梅,則是一團柔韌而充滿生機的青紅交織,枝條間流淌著破雪而出的「生」意;就連那裊裊青煙,也成了一縷縷正在緩緩消散、帶著爐火溫度的「人間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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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清闕靜靜望著這片經由異能呈現的「本質」世界,臉上慣常的嬉笑神情褪得乾乾淨淨,隻餘一片沉靜的迷茫。
他確實從未真正深思過這個問題。覺醒前世記憶與異能以來,人生如同被無形之手推動的舟楫:五歲異能失控的驚惶,落入白雲觀後的安頓,三年晝夜不輟修習丹法以製衡力量的艱辛……日子被填得滿滿當當,反倒不必思考「為何」。
他想要什麼?
最先浮現的,是那些最現實、最迫近的「責任」:化解王家與風家因「拘靈遣將」而生的宿怨,穩固王家在異人界的地位。
這個念頭剛起,便被他自行掐滅。癥結在於王子仲老爺子的靈魂與完整傳承。若能使王並避開歧路,以風正豪的梟雄心性與務實作風,未必會與王家死磕。更何況公司未來會決斷八奇技,從這個角度王家和風家算是盟友。
這世間,除了生死輪迴,哪有什麼永恆不變之物。他要做的,或許不是讓王家稱霸一時,而是讓它如窗外那株老梅,雖經風雪,其根愈深,其枝愈韌——傳承下去,便好。
至於百年千年後的光景,自有後來人!
那麼,是求那長生久視、逍遙物外的仙道嗎?
此方天地,確有仙蹤可尋。龍虎山的天師度,秦嶺的仙跡,還有那不老不死的馮寶寶……無不昭示著「仙」的存在。各門各派深藏的傳承,或許都是指向那條路的殘圖。
可前世記憶帶來的,不止是先知,還有某種深層的警覺。那些「情報」隱約指向一個事實:這個世界所謂的「成仙」,真相或許並不美妙。苦苦追尋一生,最終化作執念,反誤了性命與自在——除了天生神聖,誰能保證自己踏上的,真是超脫之路而非另一重桎梏?
思緒紛亂間,王清闕不自覺地再次催動了眼中異能。
彩光流轉,世界在他眼中徹底重構。萬物化為簡練而本質的藍白線條,又依據各自不同的「性質」,暈染出截然不同的「顏色」。
那麼……我呢?
王清闕閉上雙眼,將那份洞徹外物的「觀照」,轉向自身內在。
「觀」之一字,古來有之。
昔人觀外物以格物致知,終得世間真理;觀內心以得大自在,內聖而外王。
此刻,他「觀」見的,是兩段交織卻迥異的人生:一段是資訊爆炸時代某個閱讀漫畫的平凡靈魂,一段是此方世界白雲觀內修習丹法的王清闕。哪一個纔是真實?
如果前者是夢,為何記憶情感如此清晰?如果後者是幻,為何指尖拂過道袍的觸感、丹田真炁的流動、屋內檀香混合墨香的氣息,都如此真切?
莊周夢蝶,蝶夢莊周。真與假的邊界,在此刻模糊難辨。
然而,在這虛實交織的迷霧中央,有一點卻逐漸清晰、無可撼動——那正在經歷這一切迷茫、進行這一切思考、產生這一切疑問的「覺察」本身,是確鑿存在的。無論世界是漫畫還是現實,無論記憶來自前世還是今生,這個正在「思」、正在「觀」、正在「疑」的「我」,是此刻唯一的真實基點。
假作真時真亦假。或許,真假的答案本身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思,故我在。
當這個念頭如破曉之光穿透迷霧時,王清闕周身的炁息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原本因思考而略顯滯澀的內炁流轉,忽然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自在」與「確定」。屋內似乎更安靜了,窗外梅香似乎更清晰地透窗而來,就連掌心因為之前緊張而微微的汗意,也帶著一絲真實的體溫。
他重新睜開眼,眸中流光盡斂,隻餘一片澄明,望向一直靜默等待、目光中含著關切與探究的師父。
他的道,很明確了——我,即是我。
不踏既定家族恩怨的復仇之路,不從虛無縹緲的成仙執念。他要完成的,隻是名為「王清闕」的這個人生,這個獨一無二、僅此一次的存在。
而所謂修行,所謂「逆天而行」,不是去成為某個預設的「仙人」或「霸主」,而是以畢生修為為刻刀,以紅塵萬象為磨石,將「王清闕」這三個字,雕刻成它最完整、最真實、最璀璨的模樣。
「師父,」王清闕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前所未有的篤定,「弟子以為,修道,是為了『成為自己』。不依附於家族期許,不沉迷於力量捷徑,不幻想縹緲仙途。弟子身在此處,心觀萬象,魂係今生。路在腳下,而行路者是誰,這條路便是怎樣的『道』。弟子之道,便是盡我之所能,明我之本心,見我所應見,行我所當行。如此而已。」
凡人視物,任眼一照去,不及分別,此為性光。如鏡之無心而照也,如水之無心而鑒也。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這句話從修煉角度出發一點錯也沒有。
修煉的先輩認為目光乃是人類性光———元神之光,是先天本性的自然顯現。
一個人修為越高,眼中精光越明亮,而到達一定境界的高人則是將精光內斂,使元神之光變得圓滿無缺,此為神瑩內斂。
「這小子到達了這種地步嗎?」
李丹陽看著王清闕溫潤如玉的眼眸,心中深深吸了一口氣。
「唔,勉勉強強有所精進吧,師父。」王清闕似乎看穿了李丹陽的想法,像是回到了往日的懶散又有些不同,「稍微有點感悟。現在我的這雙眼眸能力精進一步,我取名叫做洞虛真眸。」
如果說之前王清闕的眼睛可以看到對方身上能量流動,做到預知對方下一步動作的程度,那麼現在王清闕可以看到這個人更加本質的樣子。
師父李丹陽是溫潤深邃的青藍的道士模樣,內裡沉澱著歲月與閱歷帶來的、如細塵般的「濁色」,那是入世與承擔的痕跡。
房間外的不遠處,陸玲瓏則是一團晶瑩剔透的純白靈光,可在最深處,卻蘊藏著一抹熾烈如火、甚至帶著幾分妖異美感的赤紅,那是她血脈與天性中尚未完全展露的鋒芒,隱隱約約閃過羅剎女的虛影
王清闕暗想到,這有點像陸玲瓏身邊的夥伴王二狗,可以用炁反應對方的性格,不過他則是更加直觀本質的看透。
「洞虛真眸這個名字很符合你的能力。」
李丹陽聞言思索良久,隨後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他不再多言,隻是將桌上那本《拘靈遣將》又輕輕向前推了半寸。
王清闕眼珠子轉了轉,露出天真可愛的笑容說道:「所以師父,灰坎元的靈體能不能交給我練手啊?」
「滾滾滾!」李丹陽一臉嫌棄地看著王清闕,「讓你學拘靈遣將是破除煩惱,讓你當作保命用的壓箱底功夫。你還真想拘靈啊?學巫師引陰靈入體,不怕萬劫不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