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剛矇矇亮,村落尚未完全甦醒,隻有幾聲零星的雞鳴劃破晨霧。
程墨悠悠醒轉。 伴你讀,.超貼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昨晚下半夜,他終究還是扛不住,從屋裡又尋了條薄被,在夏禾對麵的椅子上蜷著睡了。
修道之人筋骨強健,但保持一個姿勢睡硬木椅,醒來時身體還是有些僵。
他睜開眼,下意識地舒展了一下肩頸,視線聚焦的瞬間,心臟「咚」地猛跳了一拍。
一張精緻到無可挑剔的臉蛋,幾乎貼到了他眼前。
夏禾正蹲在他椅子前,雙手托著腮,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距離近到程墨能清晰看見她根根分明的長睫毛,和她眼底映出的倒影。
還有她粉色發梢上,沾染的、從門縫透進來的、極細微的晨光。
「早啊,小道士。」夏禾笑眯眯地開口,撥出的氣息帶著點薄荷牙膏的味道,拂過程墨的下巴。
程墨向後一仰,後背撞在椅背上。
「……早。」他穩住聲音,更要命的是,身體在清晨的自然反應,讓他有些窘迫。
「那個……我沒失約。」程墨清了清嗓子,試圖用話語掩蓋尷尬,目光略顯飄忽,「就在這兒守著的。」
「知道呀~」夏禾歪著腦袋,後退半步瞅他,「小道士,你緊張了耶~」
女孩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語氣裡滿是得意「嘿嘿,我發現了,你剛睡醒的時候,最~脆~弱~」
程墨:「……」
他麵無表情地掀開被子,站起身,動作平穩,氣息沉穩,「我去洗漱。」
隻是那走路的姿勢……稍微有那麼一丟丟不自然。
夏禾看著他的背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像隻小狐狸。
小道士太有意思了~
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
幫忙的村民早早支起了簡易的鍋灶,大鍋裡熬著稠稠的白粥,旁邊蒸籠冒著熱氣,是暄軟的大白饅頭,也有人自己下麵條,蔥花豬油一拌,香氣撲鼻。
程墨用涼水狠狠搓了把臉,冰涼的觸感壓下臉上殘餘的熱意,也驅散了最後一點睡意。
他接過主家大嬸遞來的粥碗和饅頭,找了個角落安靜地吃。
沒一會兒,夏禾也蹦跳著出來,心情格外好。
她拿了碗粥,自然地坐到程墨旁邊,小口小口喝著,眼睛亮晶晶地打量著院中忙碌的人們。
早飯將盡時,王老道領著那位孝服男人走了過來,兩人身後還跟著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不太合身道袍的年輕道士,正臊眉耷眼地垂著頭,一副做錯事等待批評的模樣。
「程道長,夏姑娘。」王老道拱手,臉色感激,「這是小孫,我那個不爭氣的徒弟,昨兒個路上車真壞了,折騰到後半夜才找人拖去修,今早才趕過來。」
小孫連忙上前,對著程墨和夏禾就是一躬:「對不住,對不住二位!給你們添麻煩了!多謝二位仗義相助!」
孝服男人遞過來兩個厚厚的信封,誠懇道:「二位,一點心意,千萬別推辭。昨天要不是你們,這場麵真不知怎麼圓過去。這份情,我們記下了。」
程墨沒客氣,接過裝進兜裡,拱手道:「節哀,我們也是恰逢其會。」
夏禾收了信封,補充一句:「奶奶走得安詳,是福氣。」
又寒暄了幾句,程墨與夏禾便告辭離開。
走出院門時,還能聽到後麵小孫壓低聲音的感嘆:「師父,那兩位……看起來好般配啊。」
嘭!
「哎喲」
一聲悶響,伴隨著小孫的痛呼。
王老道沒好氣道:「知道般配還不趕緊滾去靈堂誦經?看看人家,再看看你!連個準時都做不到,還想不想找老婆了?!」
小孫委屈巴巴地「哦」了一聲,趕緊頂了王老道的班,靈堂裡很快傳來他努力顯得莊嚴的誦經聲。王老道則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揉著腰回房補覺去了。
晨霧漸散,陽光灑在鄉間土路上。
夏禾陪著程墨,沿著蜿蜒的山路走了好長一段。
兩側是綿延的翠巒,鳥鳴清脆,空氣清新得讓人肺腑舒坦。
又走了一陣,夏禾忍不住開口:「小道士,你到底準備去哪裡啊?就這麼一直走?」
程墨目視前方:「黔地。」
「黔地?」夏禾瞪大了眼,「那邊老遠了!你準備就這麼走著去?幹嘛不坐車?你沒錢嗎?沒錢我可以借給你啊,等你以後有錢了再還我!」
她拍了拍自己隨身的小包,一副「姐不差錢」的架勢。
程墨搖搖頭:「下山的時候,師父給了錢,坐車還是夠的。」
夏禾等他下文,等了好幾秒,卻發現程墨已經閉上嘴,繼續趕路了。
她撇了撇嘴,快走兩步與他並肩,側頭看他:「那幹嘛不坐車?非要在這些山溝溝裡鑽來鑽去?體驗生活啊?」
程墨腳步未停,語氣平淡:「我剛下山,還不想接觸太多人氣,你要是覺得跟著我鑽山溝不舒服,自行離去便是。」
夏禾一聽,非但沒生氣,反而「哼哼」兩聲,下巴一揚:「別以為這樣就能趕我走!姑娘我有的是力氣與手段,鑽山溝而已,誰怕誰?」
她嘟著嘴,賭氣似的跟在他邊上,不說話了,隻是腳步踩得略重,彷彿在跟地麵較勁。
程墨嘴角彎了一下,反倒有了交流的興致:「對了,還沒問你,你的先天異能,是什麼時候覺醒的?家裡還有其他異人嗎?」
夏禾腳步頓了一下,微微搖頭,粉色長髮隨著動作輕晃。
「我也不知道具體什麼時候覺醒的,反正就一直挺招男人喜歡。」
她頓了頓,語氣有些自嘲,也有些不屑:「就是吧,可能我太招人喜歡了,我們那兒的人,就孤立我,大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同齡的女生也不愛跟我玩,男生嘛……嗬。」
程墨默然。他前世看漫畫時,隻知道夏禾是全性四張狂之一,手段撩人,心性難測,卻從不知她還有這樣一段成長的經歷。
若是如此,她後來接觸到全性那套看似「全性保真」的理念,會心生嚮往甚至加入其中,倒也不難理解了。
正想著,胳膊忽然被拍了一下。
夏禾仰著臉看他,臉上剛才那點自嘲和不屑一掃而空,甚至有點小驕傲:「喂,別以為我被孤立,就覺得我過得不好啊!我爸媽對我可好了!而且——」
她拖長了語調:「是我孤立了他們,不是他們孤立我!我纔不稀罕跟那些人玩呢!」
此刻,山風拂過,揚起她粉色的髮絲,陽光在她瓷白的肌膚上跳躍,那笑容燦爛且耀眼。
程墨看著她,忽然覺得,或許這纔是夏禾骨子裡最原本的樣子,全性那潭渾水,終究是汙染了這份明媚。
他語氣如常:「嗯,那你幹嘛一個人跑出來?肯定是受不了那種氛圍,眼不見為淨。」
夏禾臉上明媚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氣鼓鼓地瞪他:「小道士!你知不知道你很討厭啊!」
程墨坦然點頭,甚至有點理直氣壯:「知道。真話總是傷人。」
夏禾被他這副樣子噎得一口氣上不來,冷哼一聲,猛地扭過頭,看向遠處綿延的青色山脈,隻留給他一個氣呼呼的後腦勺。
山路上安靜下來,隻有腳步聲和偶爾的鳥鳴。
就在程墨以為這丫頭真要賭氣不搭理自己時,夏禾卻幽幽地嘆了口氣,肩膀微微塌下。
她沒回頭,聲音順著風飄過來:「你說的沒錯……我確實不喜歡他們把我當異類看。」
「初中那會兒,爸媽把我接到他們打工的城市上學。我以為換了環境會好點……結果,那些小女生,比村裡的大媽們還麻煩。各種小心思,抱團,傳閒話……我懶得理她們。」
「不過我知道,我爸媽把我接出來,就是想讓我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所以我勉強自己,堅持讀完了高中。」
「然後呢?」程墨問。
「然後?」夏禾聳聳肩,語氣輕鬆了些,「然後我就跟他們說,我出來打工,他們也就同意了。」
程墨毫不留情地補刀:「你是沒考上大學吧。按照你說的,你要是真考上了,你爹媽肯定砸鍋賣鐵也堅持讓你讀。」
夏禾:「……程、墨!」她扭回頭,咬牙切齒,「我不和你說了!」
程墨卻笑嗬嗬地,彷彿沒感受到她的怒氣:「其實考不上也沒什麼,我們鎮上,大學擴招之後這幾年,也就出了三個大學生,其他娃,大都高中畢業就出來打工了,隻不過……」
他看向夏禾:「你爹媽肯定沒想到,你打工打到這山溝溝裡來了,還被全性的人給盯上。」
夏禾本來打定主意至少半小時內不再搭理這個討厭的傢夥,可聽到這話,還是沒忍住,下意識地接了話茬:「其實……遇到你之前,我真有點被那個怪大叔說心動了呢。」
她踢著路上的小石子,難得露出些茫然。
「他說,像我這樣的天生異人,在普通人眼裡就是怪物,活得憋屈,但在他們那裡,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用在意別人的眼光……聽起來,好像挺自由的。」
程墨笑著問:「那你為什麼遇見我就放棄了?」
夏禾給他一個後腦勺,目光看著連綿山脈:「大概是,你比那個怪大叔更有意思吧~」
嘟~嘟~
一輛貨車從他們眼前駛過。
夏禾訝然:「咦,怎麼走上公路了?」
「當然是要等車啊~」程墨背著手,慢悠悠踱到路邊石墩子旁。
夏禾:「……」